龙国，浙省，金州市。
神华篮球俱乐部的外场篮球场上，五名少女正在半场进行挡拆演练。
她们的动作比起职业选手还略显青涩，但每一下跑位、每一次传球落点都透着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秩序感。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林天靠在场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起毛边的《操纵师基础理论》。他看起来像是在看书，实际上目光一直没离开场上的跑动线路。
他心里默默数着秒：挡拆顺下的时机、弱侧底角的轮转距离、持球人出球的角度——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比书上的文字清楚得多。他只是需要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在认真学习”的见习生。
今天是他试用期的第九十天，也是最后一天。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他就能签下正式的初级操纵师合同。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百天，他终于站在了球娘赛场的门槛前。
“master！你看我刚才那个反跑！”
穿着白色训练服的紫发少女小跑过来，手里还抱着球，脸上带着那种刚做完一个漂亮动作后急于得到认可的表情。
她叫苏弥，是这家俱乐部试训球娘里天赋最突出的一个，也是林天这三个月来倾注心血最多的对象。
“看到了。”林天合上书，抬头对她笑了一下，“但你反跑之前肩膀晃得太早了。防守人一眼就能看穿你要往哪儿走。肩膀先沉，再转胯，两步之内必须出球，不然掩护人的质量就浪费了。”
苏弥认真地点了点头，嘴里重复着“肩膀先沉，再转胯……”然后抱着球跑回了场上，对着队友比划着刚才林天教她的要点。
林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一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对“球娘”这个概念还停留在某种陌生而遥远的印象里。
但加入俱乐部后，三个月相处下来，这些少女虽然有着赛博智械的躯体，却在外表和情感上与人类并无二致。她们会为一次漂亮的配合欢呼，也会为失误懊恼地跺脚。
他喜欢和她们一起打球的感觉。和前世在NbA更衣室里的氛围不同，但那种“带着一群人变得更好”的成就感是相通的。
隔壁场地的几个年轻人隔着铁丝网，正对着场上的球娘们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清楚地飘过来：
“看到那个白衣服的没有？腿真长啊……”
“这要是能签到一个，我天天泡球馆都乐意。”
“你做梦吧，人家俱乐部签一个球娘少说几十万，你连手柄都买不起。”
林天听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买得起手柄也未必当得了操纵师，这行还要看精神力和同步率天赋，不然手柄插上去你也控制不住人家的动作。
他正准备重新翻开那本《操纵师基础理论》，场边那扇通往办公区的铁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俱乐部的运营经理周大勇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年轻人，染着一头刺眼的亮橙色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走路姿势带着一种刻意松弛的拽劲儿。
林天认得这个人。几天前他就在俱乐部走廊里见过对方一面，当时周大勇介绍说这是“总部那边推荐来交流学习的同行”。林天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工作往来。
但此刻周大勇的表情让林天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天，你过来一下。”周大勇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听起来比平时冷淡了许多。
林天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放在椅子上，走了过去。
“周经理，什么事？”
周大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林天面前。纸张是标准的劳动合同格式，但封面上多了一行加粗的红字：《终止试用期协议》。
林天没有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大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避开林天的目光，“你试用期没能通过评估。按照合同条款，俱乐部有权不予以转正。”
林天沉默了两秒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但前世十几年的职业运动员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越是愤怒的时候，越要把表情收住。
“没能通过评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周经理，这三个月我每天的训练记录都有数据备份。苏弥的中距离命中率从52%提升到71%，全队的战术跑位失误率下降了四成——这些数据你手里都有。你告诉我这叫‘没能通过评估’？”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你承诺我带着苏弥去参加初级操纵师资格考试，这件事也不作数了？
周大勇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林天，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聪明点。口头承诺，那能算承诺吗？
经理的无耻在林天的预料之中，但当时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穿越后他没有球娘相关的从业经验，可选的俱乐部极少，大多数只能从后勤干起。神华俱乐部是唯一一家愿意给出口头承诺的。
他身后的橙发青年却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插嘴道：
“数据好看有什么用？球场上打的是临场判断和应变能力，不是你那些Excel表格里的数字。”
林天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你哪位？”
“王哲。”橙发青年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没听说过我”的微妙不满，“下周一开始，苏弥她们就归我带。”
林天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王哲两秒，又转头看向周大勇，目光在那份终止协议上停了一瞬。
“这是你和苏弥她们商量过的决定？”他问。
周大勇这回倒是接得很快：“球员的意愿也是评估的一部分。林天，你的训练确实认真，战术讲得也很……怎么说呢，很新鲜。但球娘们毕竟是赛场上的执行者，她们选择更信任有实际操作经验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新鲜，林天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没说出声来。
他转过身，看向球场。
苏弥和另外四名球娘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训练，齐刷刷地站在场中央。她们的目光在林天的方向和他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带着一种“我们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局促。
苏弥抱着球，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退了回去。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低着头开口：
“林天……对不起。王哲先生他以前带过省联赛的球队，他答应我们一个月后的金州杯可以带我们打进正赛……我们觉得，这是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敢抬头看林天。
林天沉默了几秒。
金州杯。他当然知道金州杯。那是金州市一年一度的市级杯赛，对苏弥这个级别的球娘来说，确实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最高舞台了。
如果能在杯赛上打出表现，还有可能被职业俱乐部的球探看中，签下更好的合同，走上真正的职业道路。
他懂，他真的懂。
但懂和接受之间隔着一条很难跨过去的沟。
“苏弥。”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不管走成什么样，记住今天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就行。”
苏弥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她身后另外四名球娘也陆续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
球场安静了几秒钟。铁丝网那边，隔壁场地的吃瓜群众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球娘的腿长不长的问题。
林天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那把椅子上的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出口走去。
王哲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哎，那个谁——临走前给你个忠告，你那些战术理论以后少在外面讲，免得让人笑话。”
林天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几缕秋风从场边卷过，吹起场边落叶翻了几下又落下。
“苏弥，我记得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说。
苏弥抬起头：“……什么？”
“我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是最好的扣篮。”林天说，“我当时说以后演示给你看。今天补上吧。”
他把书放在场边的长椅上，转身走向场地中央。苏弥抱着球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篮下的空间让了出来。
林天从她手里拿过篮球，在掌心掂了一下，然后走到罚球线弧顶外沿，拍了拍球，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他没有做多余的热身动作。只是深吸一口气——秋风灌进肺里，凉而清醒——然后开始助跑。三步，四步，起跳。
他的身体从罚球线前一步的位置腾空而起，在空中完成了一次舒展的360度转体，胯下换手，然后——
“砰！”
整个篮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铁网嗡嗡作响。
林天落在地上，稳稳站住。篮球从网中掉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全场寂静。铁丝网那边几个吃瓜群众的下巴还张着，忘了合上。苏弥盯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超出了记忆库理解范围的东西。
林天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书脊上沾的灰，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