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刻薄相的中年妇女，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二婶，我叫你一声二婶是看在咱们同宗同姓的份上。”彭羿冷冷地盯着她：“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儿子娶媳妇是你家的事，凭啥惦记我的房子？”
二婶被噎了一下，随即嗓门更高了：“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要不是我们帮衬着，你早就饿死了！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人了是吧？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兄弟娶媳妇怎么了？再说了，你不去逃荒，留在村里喝西北风啊？”
“我用不着你帮衬。”彭羿板着脸，态度很冷漠：“从小到大，你家给过我一口吃的还是给我做过一件衣裳？我爹留下的抚恤金，是谁领走的你心里清楚。”
二婶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你胡说什么！什么抚恤金！你爹死在战场上，哪来的抚恤金！”
彭羿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前世他回乡的时候，才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父亲牺牲后组织上发过一笔抚恤金，是二叔二婶领走的，一分钱都没花在他身上。
“过去的事我不想追究。”彭羿拎起白面袋子：“今天我要去苏家提亲，没工夫跟你闲扯，让开。”
“提亲？你还真要去提亲？”二婶尖叫起来：“你拿什么娶媳妇？你那破屋连耗子都不愿意待！我可告诉你，你二叔可是这家的户主，这家的事情都要你二叔点头才行。”
彭羿不再理她，绕过二婶径直走了。
二婶在后面跳着脚骂，彭羿头也不回。
去二小家的路上，彭羿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上辈子自己当了一世牛马，这辈子，谁都别想再从他身上薅一根羊毛。
二小正在院子里洗脸，看到彭羿提着白面进来，兴奋地迎上来：“羿哥！真去提亲？”
“现在就去。”彭羿把白面袋子往二小怀里一塞：“你跟我一起去，给我壮壮声势。”
“好嘞！”二小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羿哥，我刚才看见你二婶气冲冲地往你家那边去了，你碰上没？”
“碰上了，骂了一顿。”彭羿淡淡地回答：“不管她，走。”
二小的娘从里屋跑出来，一巴掌拍在二小背上：“小兔崽子，一大早又跑出去撒欢，你有点正事没？”
说完又转向彭羿，塞给他一个窝头：“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的没个长辈照顾，也不知道吃早饭，饿坏了怎么办！”
彭羿推辞不要，被二小娘硬塞到手里，只好收下，分了一半给二小。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苏晚晴家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早起下地的乡亲，都好奇地看着彭羿他们提着白面袋子的模样，低声议论着什么。
苏晚晴家住在村子南边，三间土坯房，院墙倒是修得整整齐齐，院子里的枣树探出土墙头来，挂满了青色的枣子。
彭羿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上门提亲。前世他在外面娶的那个资本家后代，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压根没让他费什么心思。
“羿哥，你紧张啊？”二小笑嘻嘻地捅了捅他。
“不紧张。”彭羿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足足站了十几秒没动弹。
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苏晚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衫，辫子梳得油亮，耳根上别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看到彭羿的那一刻，她的脸腾地就红了。
“你、你来了。”
“来了。”彭羿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甜。前世的她连等他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人挺着肚子，在饥荒里熬到最后一刻，把半块红薯塞给儿子，自己饿死在冰凉的土炕上。
“晚晴，谁来了？”院子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苏晚晴慌忙让开身子，朝里面喊道：“娘，是～是彭羿哥。”
彭羿和二小进了院子。苏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垄菜，一个少女正蹲在井边刷碗，两个更小的弟弟妹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三个孩子齐刷刷地抬头看向彭羿，眼神里全是好奇。
“彭羿哥！”大一点的弟弟最先反应过来，扔下豆子跑过来：“你来找我姐啊？你带白面了没有？我爹说谁来提亲都得带白面！”
“带了。”彭羿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两个小姑娘也跟着跑过来，围着彭羿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小的那个大约四五岁，胆子最大，直接去摸彭羿手里的布袋子：“这里面是白面吗？我们好久没吃过白面了。”
“臭丫头，别丢人现眼！”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老三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嘴角往下撇着，看什么都像是在打量。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妇女，眉眼和苏晚晴有几分相似，但嘴唇薄薄的，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
“彭羿。”苏老三在院子里站定，也不招呼人坐，直接问：“你来干啥？”
彭羿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苏叔，我来提亲。我要娶晚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苏晚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苏老三还没开口，苏晚晴她娘先冷笑了一声。
“提亲？就凭你？”苏婶上下打量着彭羿，那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你家什么光景，当谁不知道呢？你爹娘都没了，三间破土房，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你拿什么养晚晴？拿什么养孩子？让我闺女跟着你啃树皮啊？”
“娘！”苏晚晴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彭羿哥他～”
“你闭嘴！”苏婶瞪了女儿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二小站出来打圆场：“苏叔苏婶，羿哥他最近有门路了，你们看他今天不是带白面来了嘛。羿哥是真心的，他～”
“真心的能当饭吃？”苏婶哼了一声，“真心的能挡饿？”
苏老三这时候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彭羿，你想娶晚晴，也不是不行。我说个条件，你听听。”
“您说。”
“五斤白面。”苏老三伸出五根手指：“外加十尺布，给弟弟妹妹做衣裳。这是彩礼，少一样都不行。”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拿烟锅子指了指彭羿：“还有一条。你要娶我闺女，得找长辈上门提亲。你自己一个人跑来算怎么回事？没爹没娘也得有个长辈吧？三媒六聘的古礼咱不讲究，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苏婶在一旁帮腔：“就是！你家连个能说话的长辈都没有，将来晚晴受了委屈，找谁说理去？”
彭羿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二婶那尖利的嗓门就炸开了。
“不同意！我们彭家不同意这门亲事！”
二婶拽着木讷的二叔，气势汹汹地冲进院子里。二叔低着头，不敢看人，整个人缩着脖子像个老鹌鹑。
“你们什么意思？”苏婶皱着眉头问。
二婶指着彭羿，唾沫星子乱飞：“我们家不同意这门婚事！彭家都揭不开锅了，一大家子都在饿肚子，他倒好，还想着娶媳妇！娶回来喝西北风啊？”
苏婶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自家人都不出头提亲，还有脸上门来闹？”
二婶被苏婶的话噎了一下，但马上又转向彭羿，伸手就要去抓他手里的白面袋子：“好哇你个小崽子，你还真弄了白面来！这得多少钱？你哪来的？是不是偷的？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彭羿往后退了一步，让二婶抓了个空。
“够了！”
苏晚晴站在院子中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声音却出奇地坚定：“我愿意嫁给彭羿哥。他家穷，我不怕。没饭吃，我跟他一起饿着。没房子，我跟他一起住破屋。我就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