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彭羿把王队长请到家里,做了几个菜,又拿出一瓶茅台。
两人对坐。王队长连喝三杯,话多了起来。
“彭羿,我王某人打了二十年井,什么样的地都见过。这四口井,前三口都不容易。但最后一回你可得有数,你家院子底下,怕有大石头。那石头要真厚了,再好的钻头也得磨秃。”
彭羿点头:“明天你带人上我家来。先把地方看准了,再说钻的事。石头再硬,也得打过去。”
王队长端着酒杯,定定地看他半晌,忽然笑了:“行。我跟你干了这一杯,等打完你那口井,我可得好好睡他个三天三夜。”
说完,他一仰脖把酒全倒了下去。
打井队是第二天一早转到彭羿家院子的。
彭羿的院子比前几处都宽敞,东边是暖棚和鸡舍,西边是骡子棚和柴垛。
井位定在院子东南角,离正屋有十来步远,既不碍着人进出,又离地窖和畜棚都近。
这是彭羿反复量过的。
他早和彭宇核过,那地方地表下头土层稳当,正好能避开房基和院墙。
苏晚晴一早就起来了,她披着件厚棉袄,挺着肚子,站在廊檐下看人搬家伙。
建军蹲在她脚边,见院子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彭羿从它跟前过,拍了它一下:“别叫,都是给咱家送水的。”
建军便老实地把脑袋耷拉下去,只一对眼珠子还在几个技工身上转。
王队长进院后先不忙开钻,背着个手,把东南角那块地走了两遍。
他先拿铁钎插了插,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慢慢捻。那土是黄褐色的,略潮,捏起来有些黏,却不松。
他拍拍手站起来:“就这儿?”
“就这儿,打四丈见水。”
王队长笑了一声:“你说话倒跟神仙似的,四丈见水。行,我看看你家这口井,到底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
井架很快支了起来,这口井是私井,看热闹的人比前几口少了大半。
除了二小和几个来搭手的后生,就只有苏婶、苏小梅和几个平时来往多点的。
苏小梅骑在建军身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被苏婶喊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下来。
开钻后,头一段果然顺。
这里的土比打谷场结实,钻头下得平稳,翻出来的土呈深黄色,夹杂着碎石。
彭羿站在井架边上,看那钻杆一寸一寸往下走,心里却一直提着。
他知道,彭宇说的那道岩层就在四丈上下,真正的麻烦还没露面。
果然,晌午过后,钻杆下到三丈八九的时候,忽然咯噔一声。
三个技工拉着绳子,齐齐往前一晃。
王队长脸色一变,喊了声“提起来!”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钻杆提起半尺,又放下,井底便传来一阵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撞石头了。”
王队长皱起眉,让人把钻头慢慢提上来。
等钻头冒出井口,彭羿一看,那钻头的刃口上秃了一小片,磨损得明晃晃的。钻头表面还刮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这石头不软。”
王队长把钻头扔给老四,老四双手接住,拿锉刀在刃口上试了试,脸就拉下来了。
“队长,这石头比北乡那回碰上的还硬。咱这钻头再往下凿,怕是都要折在里头。”
王队长走到井口,弯下腰,把耳朵往井里凑了凑。
井底黑乎乎的,只听见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空响。
他直起身:“你家这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块石头?”
“下面有暗河。”
彭羿平静地指了指地下:“岩层下头就是水脉。这层石头遮住了整条水脉,只要打穿了就是一个上好的水源。”
“那也得打得穿才行。”
王队长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住转过头来,神色很认真。
“照这情形,靠着咱手里这种老钻头,得磨到什么时候?硬往下砸,钻杆一根接一根地废,人也累得不像话。彭羿,我知道你不舍得换地方。可要是这石头厚过三尺,光靠咱们这几个人根本啃不动。”
“先让师傅们歇一歇。这石头怎么打,我今晚好好想想。明早给你说法。”
王队长点点头,也不多问,招呼三个技工把钻杆卸了,在院子东墙根下坐着喝水。
彭羿让二小把苏婶早准备好的热馒头和咸菜端出来,又给每人添了一碗热汤。
技工们吃上了,紧绷的脸色才缓下来。
这天晚上,等苏晚晴睡熟后,彭羿进了空间。
彭宇已经在了,他手边放着一沓笔迹满满当当的纸。
“爷爷,碰上岩层了?是不是比预想的还硬?”
“是啊,普通钻头挂不住,钻杆也使不上劲。王队长说,要是石头厚了,他们这套土设备就废了。你怎么说?”
彭宇拿起那沓纸,隔着壁障朝彭羿展开。
上面画了好几幅简易的剖视图,从钻头角度到操作节奏,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老式钻机动力是人力加滑轮,不能一直用磨的,要改成点冲。就是把钻头抬高半尺,再快速往下顿,一下一下,像用凿子凿。”
彭宇说得起劲,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显然是下了功夫研究出来的。
“等把第一层条带凿出裂纹,再换成旋转刮削,这样钻头损得慢,岩层也吃得动。”
彭羿示意他继续说。
彭宇便又指着另一幅图:“钻头也得改。爷爷,您没条件上现代钻头,但可以往现有的钢钻头上加一道十字刃。”
“就是让人用硬钢条,在钻头前端横竖各焊一条棱。这样冲击的时候,棱先吃进石头,旋转的时候再刮出槽子,一点一点啃进去。只要找人焊上去,半天就能弄好。”
彭羿听了,又让彭宇重新讲了一遍操作要领。
冲击时多高多快、什么时候改成旋转、卡住了怎么退钻,他一样一样问清楚。
彭宇也讲得极细:“爷爷,这法子很土,可放在五八年比先进设备都管用。您只要把钻头弄好,再让王队长按这个节奏打,那块石头过不了两天就得乖乖裂开。”
彭羿点点头,把每一个细节都记死在脑子里,心中的担心解开了,便陪着彭宇聊天,一直到彭宇开始打瞌睡才放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