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楚渊伸着懒腰,吐出那根剔牙竹签的同时。
渭水北岸。
风把浓雾吹散了些。
颉利可汗站在长满杂草的泥地里。
他单手举着那把镶嵌红宝石的名贵弯刀。
刀尖直指对岸。
唐军只敲鼓不冲锋,他已经回过味来了。
这是疑兵计。
“全军上马!强渡渭水!”
颉利扯着嗓子嘶吼。
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谁敢后退半步,本汗亲手剁了他!”
话音刚落。
“咕噜噜——”
一长串沉闷的怪响。
这声音不是战鼓,是从颉利可汗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像是有个漏风的破风箱在胸腔里乱拉。
颉利举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铁青色。
一股无法控制的绞痛钻进肠子。
他两条腿猛地往中间一夹。
刀柄从掌心滑脱。
“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颉利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腰直接弯成了虾米。
“大汗!”
旁边的亲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
颉利一把推开亲卫。
他根本顾不上可汗的威严。
一屁股蹲在烂泥里,双手抖得像筛糠,拼命去扯皮带的搭扣。
来不及了。
“噗——”
一股腥臭的稀水直接喷涌而出。
顺着厚实的皮甲裤腿淌进泥地里。
这不是他一个人。
整个渭水北岸的大营,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南岸。高坡上。
李世民的手指还在发麻。
他攥着那个散发着孜然味的粗布锦囊。
扯开死结。
掏出里面的第二张草纸。
纸上的炭笔字写得很随意。
“昨夜我让陈平弄了三百斤特制泻药,倒进了渭水上游的哑巴湾。”
“突厥军沿河扎营,埋锅造饭必饮生水。”
“此刻药效已发。命士卒齐呼:大唐天神降罚,施瘟疫于蛮夷。”
李世民死死盯着这几行字。
呼吸停滞了。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东去的渭水。
这河水流得急,三百斤药粉撒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那小子连门都没出。
靠着一个狱卒,就把二十万大军的水源给绝了。
李世民把草纸拍在李靖胸前。
“找懂突厥语的兵卒!”
李世民声音嘶哑。
“对着北岸喊!给朕往死里喊!”
李靖看完纸条,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立刻转身。
几百个懂突厥语的大嗓门军汉被推到河滩最前面。
双手拢在嘴边。
深吸一口气。
“大唐天神怒了!”
“老天爷降瘟疫惩罚你们这帮畜生!”
“顺应天罚!降者免死!”
几百人的吼声在河面上回荡。
秋风往北刮。
把这些字眼连同死亡的恐惧,重重砸进突厥大营。
此时的突厥营地。
已经全线崩溃了。
二十万大军,喝了同一条河里的水。
一个突厥十夫长刚抓起长矛。
腿一软,直接从马鞍上栽下来。
脸朝下砸在一滩黄色的马粪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肚子里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到处都是蹲在地上拉稀的士兵。
皮甲太厚重,根本解不开。
恶臭味冲天而起。
熏得河滩上的绿头苍蝇到处乱撞。
就在这时,对岸的喊声传了过来。
瘟疫。
天神降罚。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碎了草原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不怕刀剑,但最怕鬼神和瘟疫。
“瘟疫!真的是瘟疫!”
那个脸着地的十夫长哭喊起来。
他丢了长矛。
顾不上满身的污秽,直接跪在泥水里。
对着南岸的方向疯狂磕头。
额头磕在石头上,砸得血肉模糊。
恐慌会传染。
大片大片的突厥士兵扔了兵器。
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嚎声盖过了渭水的波涛。
连那些原本想去拉人的将领,也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战斗力归零。
南岸。
风把那股惊天动地的屎臭味吹了过来。
程咬金捏住鼻子。
他往后连退了三步。
手里的两把宣花板斧砸在石头上,震落一块铁锈。
“娘咧……”
程咬金瞪着一双牛眼。
看着对岸那二十万蹲在地上哀嚎的骑兵。
他咽了口干沫。
这是来打仗的?
这分明是来集体出恭的。
李靖站在风口里。
他没捂鼻子。
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云层。
看了很久。
“老程。”李靖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说,楚先生是不是在天上长了眼睛?”
程咬金打了个哆嗦。
粗壮的胳膊上暴起一层鸡皮疙瘩。
“长眼算什么?”
程咬金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俺看他是在颉利那老狗的肠子里安了算盘!”
他指着对岸。
“什么时候起雾,什么时候马腿软,什么时候人拉稀。”
“连时辰都卡得死死的。一分都不差。”
程咬金转过头,看着李世民。
他抬起手,作势要抽自己的嘴巴。
“陛下,俺昨天在朝堂上真是瞎了狗眼。”
“俺还说要拿马尿去泼他?”
程咬金打了个冷战。
“这活神仙,他是不是十年前就算到今天了?”
旁边几个武将连连点头。
看李世民的眼神全变了。
他们心里都在疯狂脑补。
楚先生坐在死牢里,一边吃着烤肉,一边把天下的水脉、风向、人命全捏在手心里揉搓。
这不是人。
这是活祖宗。
李世民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唐的军队连个冲锋都没打。
一根箭都没放。
没死一个人,没流一滴血。
不可一世的二十万突厥铁骑,就这么瘫痪在渭水河滩上。
全拉虚脱了。
他想起楚渊在天牢里翻动烤肉签子的动作。
漫不经心。
那个炭火炉子,烤的哪里是羊肉。
他是在把二十万大军架在火上烤。
撒点盐,撒点孜然。
大唐的生死存亡,在他眼里就是一盘下酒菜。
李世民觉得嗓子发干。
他低下头。
手掌伸进玄色披风的袖口里。
摸到了粗布面料的触感。
那是第三个锦囊。
他的手指僵得厉害。
两根指头捏住锦囊的边缘,一点点抽了出来。
手背还在微微发抖。
锦囊的正面,写着一行小字。
木炭涂抹的痕迹很新。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行字。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最后一个锦囊上写着……”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
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等颉利派人求和时拆开。”
他话音刚落。
旁边的李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李靖伸出戴着铁护腕的右臂,直直指着对岸。
浓雾已经散了大半。
臭气熏天的北岸河滩上。
一骑快马踩着烂泥,跌跌撞撞地冲进浅水区。
水花四溅。
马背上的突厥骑兵没穿铠甲。
也没拿弯刀。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根长长的白桦木杆。
木杆顶端。
绑着一件白色的麻布内衣。
在干冷的秋风中,那面白旗正对着大唐的方向,疯狂地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