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淬毒的匕首砸在青石板上。
弹了两下,停在波斯地毯边缘。
刀刃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反光,晃了刺客的眼。
刺客的手僵在半空。
手臂肌肉一阵剧烈痉挛。
他死死盯着地毯上那个连头都没回的年轻人。
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死牢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残炭剥落的声音。
楚渊翻了个身。
扯了扯身上的大棉袍,换了个舒服的平躺姿势。
他没看刺客。
视线落在黑漆漆的石顶上。
“卢家给你五百两黄金买我的命。”
楚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不是给的太少了点?”
刺客咽了一口干沫。
他想往后退,脚后跟却撞上了生锈的铁栅栏。
退无可退。
他是范阳卢氏养了十年的影子死士。
杀过人,喝过血。
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眨过眼。
可现在,他连拔腿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楚渊打了个哈欠。
“田七。”
楚渊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刺客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他在卢家暗卫里的代号。
楚渊伸手,从旁边的矮木案上摸过紫砂杯。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真名李二狗。原籍朔州。”
楚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年前,你在定襄毒死过一个突厥小头目。去年,你在岭南道杀了个不听话的盐商。”
楚渊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念街边酒肆的菜名。
刺客的脸彻底白了。
白得像刷了一层生石灰。
他浑身开始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这些事,连卢家现任家主都未必全清楚。
这人怎么全知道?
楚渊终于坐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铁栅栏上发抖的刺客。
火光映在楚渊脸上,忽明忽暗。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楚渊双手搭在膝盖上。
“重要的是,长寿坊,拐角第二棵老柳树后头。”
楚渊盯着刺客的眼睛。
“那座带黑漆木门的破院子。”
刺客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眼底瞬间充血。
“你七十岁的老娘,昨晚刚咳了半宿,对吧?”
楚渊随口抛出最后一句话。
“她昨天还在东市买了半斤生姜。说是要给你熬汤驱寒。”
刺客的心理防线,塌了。
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泥坝,连渣都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死士训练,在老娘的住址面前,一文不值。
他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裤腿浸在冰凉的泥水里。
“砰!砰!砰!”
刺客疯狂地往地上磕头。
额头狠狠砸在粗糙的石板上。
只磕了三下,皮肉破裂。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
“神仙……活祖宗!”
刺客嗓子全劈了,带着凄厉的哭腔。
“求您高抬贵手!别动我娘!”
他双手死死扒着地面的石缝,指甲折断了也没知觉。
“我这条命给您!您让我杀谁我杀谁!”
死牢通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狱卒陈平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刚才在茅厕蹲了半个时辰。
一回来就看见天牢门虚掩着。
陈平冲到铁门前。
一眼看见跪在地上满头是血的灰衣男人,还有那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陈平头皮一麻。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杀威棒。
双手握着木棒,照着刺客的后背就要砸下去。
“什么狗东西敢闯死牢!”
“住手。”
楚渊开口了。声音不大。
陈平手里的杀威棒硬生生停在半空。
木棒带起的风,吹动了刺客后脑勺的头发。
陈平赶紧收起棍子,弓着腰凑到门边。
“先生,您没伤着吧?”
陈平满头大汗,蒜头鼻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小的该死!小的刚去拉了泡屎……”
“进来。”楚渊朝他招了招手。
陈平手忙脚乱地摸出黄铜钥匙。
因为手抖,捅了两次才插进锁眼。
“咔哒。”
门推开。
陈平跨过那把淬毒的匕首,站到地毯边缘。
他踢了地上的刺客一脚。
刺客没反抗,依旧死死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先生,这刺客怎么处置?”
陈平咽了口干沫。
“要不小的弄根麻绳,直接把他勒死扔乱葬岗?”
楚渊看了陈平一眼。
“杀了他,卢家还会派第二个人来。”
楚渊拿起案上的火钳,拨弄了两下已经熄灭的炭灰。
“陈平,你平时在天牢里,怎么审犯人?”
陈平愣了一下。
赶紧答话。
“回先生,就是皮鞭沾盐水,要不就上烙铁。再硬的骨头,夹棍一上也都招了。”
楚渊摇了摇头。
扔下火钳。
“太粗糙了。”
“肉体上的疼,总有扛过去的时候。疼急了,人还会咬舌自尽。要不就是胡乱攀咬。”
楚渊看着陈平的眼睛。
“我教你一套别的玩意儿。能把人变成狗的玩意儿。”
陈平屏住了呼吸。
他直觉感到,楚渊接下来要说的话,能改变他一辈子。
楚渊伸出一根手指。
“去找一间最深处的暗牢。不能有窗户。”
“用烂泥把所有能漏光的缝隙,全糊死。”
“要把里面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平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把他的衣服扒光。”
楚渊指了指地上的刺客。
“手脚用铁链锁死在墙上。不能让他碰到任何人。”
“不打他,也不骂他。里面不能有一点声音。”
陈平挠了挠头。
“先生,这不痛不痒的,能行吗?”
“没光,没声音,人就没有时间的概念。”
楚渊语气平缓。
“你送饭,不要按顿送。”
“有时候隔半个时辰送一顿,有时候隔三天送一顿。”
“饭菜直接扔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
死牢里阴风吹过。
陈平打了个寒颤。
他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
一个人在绝对的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听不见声音,看不见活人。
这比刀子割肉还要折磨人。
“熬他七天。”
楚渊继续说。
“七天后,他的脑子会开始出现幻听,会发疯。”
“这个时候,你进去。”
楚渊端起紫砂杯,在手里把玩。
“你进去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带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
“你什么都别问,就告诉他一句话。”
楚渊停顿了一下。
看着刺客那张惨白的脸。
“告诉他,你把他老娘从卢家手里救出来了,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还给他带了他老娘缝的一双旧布鞋。”
陈平的呼吸急促起来。
蒜头鼻剧烈抽动。
“到那时候。”
楚渊放下杯子。
“你就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主子。”
“你让他去咬卢家家主的喉咙,他绝不犹豫。”
死寂。
通道里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吧嗒。”
陈平盯着地上的青石板。
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干了十年狱卒,见惯了血肉模糊的酷刑。
但他从来没听过如此恐怖的手段。
这根本不是在审讯。
这是在活生生拆解一个人的脑子,然后再重新拼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杀人诛心。
把人的尊严、理智一层层剥开,最后注入虚假的希望。
这等剥夺感官、摧毁心智的现代洗脑术。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的黑魔法。
陈平双腿一软。
“扑通”跪在楚渊面前。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这一次,他没有叫先生。
“主子。”
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和敬畏。
“奴才懂了。奴才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楚渊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平。
“这只是第一个。”
楚渊的声音在暗牢里回荡。
“卢家有影子死士。大唐的地下有无数只老鼠。”
“我要你用这套法子,去把那些老鼠一只只抓过来。拔了牙,磨尖爪子。”
楚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要这长安城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有咱们的眼睛。你做得到吗?”
陈平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原本猥琐、谄媚的脸,此刻发生了一种奇异的蜕变。
懦弱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野心宣泄口的狠厉。
“奴才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替主子把这张网结起来!”
陈平咬破了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从端茶倒水开始。
这个最底层、靠贪扣囚犯饭钱过活的狱卒。
在这一刻,接过了楚渊递给他的暗黑权柄。
他不再是狱卒陈平。
他是楚渊藏在阴影里的第一把刀。
陈平站起身。
他走到刺客面前。
一把揪住刺客的后衣领。
刺客像一摊烂泥,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他满脑子都是老娘在长寿坊咳嗽的画面。
陈平拖着刺客,往牢房外走。
刺客的鞋跟在青石板上拖出两条湿漉漉的水痕。
陈平动作麻利,把刺客拖出铁栅栏。
他转过身。
把沉重的包铁门重新拉好。
把那把砸歪的黄铜锁挂回原处。
陈平理了理身上的狱卒衣服。
走到牢门外正中央。
双膝弯曲,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狂热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的楚渊。
“主子。”
陈平咽了口唾沫,眼底闪烁着狠光。
“外面的苍蝇越来越多了。先是世家,以后可能还有别人。”
他压低声音。
“这大理寺,恐怕不再清净了。”
楚渊坐在红绸缎软枕上。
他听完陈平的话。
双手撑着地毯,慢慢站起身来。
他低下头。
拍了拍棉袍下摆沾上的一点灰尘。
把衣服扯平整。
楚渊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包铁大门的方向。
“是啊。”
他叹了口气。
“牢饭吃腻了。”
楚渊迈开腿,走到铁栅栏前。
“该出去见见这大唐的繁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