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半靠在竹椅上。
手里的破蒲扇掉在肚子上。
他看着脚下这个白发老头。
老头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直响。
泥水混着血珠,溅上了他新买的白布鞋帮子。
安静。
茶馆里死一样的安静。
柜台后头。
陈平手一哆嗦。
刚绞干的脏抹布掉进铜盆,溅起半尺高的混水。
他咽了口干沫,蒜头鼻上全是冷汗。
这谁啊?敢在活祖宗面前这么撒泼?
街对面。
猪肉摊的屠夫猛地转身。
杀猪刀在案板上一旋,刀刃翻转朝外。
卖糖葫芦的小贩手探进怀里。
连弩的机括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方圆三条街的百骑司暗探,同时绷紧了小腿肚子。
只要楚渊喊一句。
这老头立马会被射成刺猬。
“师傅!”
老头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楚渊的右腿。
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干上的藤蔓,根根暴起。
那双沾满黄泥和草药渣的手,死死箍着楚渊的小腿肚。
力气大得惊人。
楚渊一脚没抽出来。
“松手。”楚渊皱着眉,踢了踢腿。
“你谁啊?碰瓷讹钱的?”
他身子往后仰,双手抓着竹椅扶手借力。
老头不管不顾。
他腾出一只手,哆哆嗦嗦伸进怀里。
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黄纸。
纸上沾着汗渍和黄泥印,边缘都起毛了。
展开一半,正是昨天楚渊开的那张治气疾的药方。
“先煮麻黄!”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去上沫!再入他药!”
他死死盯着楚渊,眼神狂热得像饿了三天的野狼。
“去燥毒,留平喘。绝妙!妙不可言!”
老头把脸贴在楚渊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一把泥水。
“老夫钻研医道四十载,竟不知麻黄还能这般配伍!”
“求师傅传授医道真理!”
他扯开破麻衣的领口,拍着自己干瘦的胸膛。
“弟子就算今日死在这,也瞑目了!”
楚渊被那股混合着汗酸和土腥味的怪味熏得别过脸。
他用力抽腿。
还是没抽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理。”楚渊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随手写的几笔,我不懂医术。”
“你赶紧放手,我这绸袍子新做的,洗不掉!”
老头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泪光闪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泥巴糊了半张脸。
“这等颠覆前人的神方,药理相生相克。”
“若非医道大成,想破脑袋也写不出一字!”
老头死死盯着楚渊年轻的面孔。
端详了两秒。
突然,他像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嘴唇开始发抖。
“返老还童?”
老头喃喃自语,声音打着颤。
“是了……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早已超脱肉体凡胎。”
他看着楚渊,满脸虔诚。
“您是医道谪仙,这是长生驻颜之术!”
楚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彻底放弃挣扎了。
这大唐的人,脑补能力一个比一个邪门。
上一个在天牢外蹲了一宿,把他当兵仙。
这又跑来个当医仙的。
“我真不是。”楚渊捏着眉心,觉得有些偏头痛。
“你先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跪得笔直。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弟子孙思邈!”
大嗓门在空荡荡的茶馆里回荡。
楚渊愣住了。
揉眉心的手停在半空。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
那个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被后世供在庙里的老神仙?
现在正抱着自己的大腿嚎啕大哭?
楚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裤腿的黄泥。
神仙的滤镜当场碎了一地。
陈平在柜台后头听见这个名字,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这可是全天下郎中见着都要下跪的老神仙啊!
楚渊觉得烦。
太麻烦了。
但接下来他准备搞造纸。
造纸煮浆是个细致的苦力活,火候要求严苛。
火大了纸发黄,火小了纤维泡不开。
得有个懂行、耐得住性子的人盯着。
楚渊看了看孙思邈那双干枯但布满老茧的手。
熬了一辈子药的,对火候肯定熟。
“想学东西?”楚渊放下手,看着他。
孙思邈猛地点头。
脑袋点得像捣蒜。
楚渊指了指茶馆的后院。
“后院有一口煮茶的大铜锅。”
楚渊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收徒的庄重。
“收你是不可能的,我嫌麻烦。”
“你要是闲得慌,去后院帮我烧锅炉吧。”
楚渊靠回竹椅上。
“记住,火候得稳。”
柜台后的陈平倒抽一口冷气。
让大唐药王去烧煮茶的锅炉?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的名医能把天机阁的门槛生生踏平。
太狂了。
连皇帝都不敢这么使唤孙思邈。
可孙思邈愣了两秒。
脸上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烧火?好!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年轻人还麻利。
完全不顾自己额头还在渗血。
“熬药先懂火。火候不稳,药性尽失!”
老头兴奋得直搓手。
“师傅这是在从最根基处考验弟子的心性!”
“弟子悟了!”
老头双手抱拳,对着楚渊深深作了一揖。
腰弯成了一个直角。
转身就往后院跑。
草鞋在青砖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湿脚印。
“弟子这就去生火!”
老头边跑边喊,干瘦的背影透着一股疯魔的劲头。
“火候不稳,您拿棍子抽我!”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通往后院的小木门。
楚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唐这帮人,多少都带点毛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破蒲扇。
准备继续躺下补觉。
后院上空刚飘出一缕青烟。
木柴在炉膛里烧着的干裂声还没响透。
“嗷——”
长街尽头。
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干嚎。
声音嘶哑,像被卡住脖子的肥鸭子。
街面上的路人纷纷避让。
一个庞大的肉球顺着青石板路狂奔而来。
是苏大强。
胖商人跑得满脸煞白。
平时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全散了。
头上的金算盘发簪不知道掉在了哪。
身上那件昨天才穿上的名贵蜀锦长袍。
从左肩膀一直裂到了右侧下摆。
半个肥腻的肚子露在外面。
里头大红色的绸缎里衣沾满了泥浆。
活像刚在泥沟里跟野狗抢过食。
“扑通!”
苏大强冲过茶馆高高的门槛。
短腿一绊。
几百斤的肥肉直接砸在地砖上。
震得楚渊旁边的榆木桌晃了两晃。
桌上的粗瓷茶碗叮当直响。
苏大强根本顾不上疼。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楚渊脚边。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横肉间流淌。
“主子!”
苏大强一把死死抓着楚渊的袍角。
手指缝里全是黑泥。
他仰起头,声音凄厉得像在号丧。
“世家动手了!”
苏大强大口喘着粗气,胸前肥肉剧烈起伏。
“他们不仅封了生丝的源头!”
他咽了口干沫,眼底全是绝望。
“他们还把全长安城的纸张……”
“全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