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天刚蒙蒙亮。殿内粗大的牛油巨烛还在烧。烛火跳动,映得金砖地泛红。
房玄龄站在大殿正中。
手里捧着那张从天机阁拿来的硬牛皮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穹顶下撞出回声。
“新科举条例。”
“第一,糊名编号。凡应试考卷,卷头姓名、籍贯处,皆以厚纸糊死。”
“只留天干地支编号。阅卷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私拆封条。违令者,按欺君论处,斩立决。”
“第二,朱砂誊录。”
“考卷收缴后,即刻封存入库。调千名刀笔吏,以朱砂红墨,原样抄录一遍副卷。”
“主考官阅卷,只准看朱笔红卷。终身不得接触原卷。”
这两句话一出。
太极殿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像是一滴冷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嗡!
文武百官的朝班里,爆起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讨论,那是恐慌。
户部王侍郎脸色瞬间煞白。
他昨天下午刚收了江南张家的一千两黄金。拍着胸脯保证,张家那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小儿子,这次秋闱必定能进二甲。
拿什么保证?
拿他的主考官小舅子保证。只要认准了张家小儿子特意练的那手“飞白体”,闭着眼睛点个优等。
可现在。
名字糊死了。字迹全被抄成了千篇一律的红色丑字。
怎么认?
认不出卷子,那一千两黄金就要吐出去。张家急了眼,能雇杀手把他全家活剐了。
王侍郎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刑部郑员外郎。
郑员外郎的脸色更难看。他苦心经营了十年,在礼部铺了十几条线,就为了今年把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推上仕途。
双盲阅卷?
这四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铁锯,硬生生拉断了他十年的心血。
房玄龄没停。
他双手捧着牛皮纸,继续往下念。
“第三,单人号舍。”
“考场分设三千号舍。三尺宽,四尺深。每人一间,入内落锁。”
“吃喝拉撒,皆在其中。考毕方开。”
“第四,入场安检。”
“士子入场前,脱衣搜身,解开发髻。鞋底须当众拆线查验。夹带片纸只字者,枷号三个月,终身禁考。”
“别念了!”
一声粗暴的怒喝,打断了房玄龄的话。
吏部卢尚书一步跨出朝班。
七十多岁的人,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玉笏板撞在腰带的玉环上,当啷作响。
经济被降维打击,纸价崩盘,他们忍了。那是钱的事。
书局被砸穿,经书论斤卖,他们也忍了。那是面子。
但科举不行。
科举是世家的命根子。
只要朝廷的官位还握在他们手里,金银早晚能捞回来。
现在,这新科举法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把那条输送利益的肠子直接剪断。
这是刨祖坟。
卢尚书一把扯下头顶的进贤冠。
“砰”地一声砸在脚下的金砖上。
他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指着房玄龄的鼻子开骂。
“把士子当成刑部的死囚搜身?把鞋底都拆了?”
“斯文扫地!有辱斯文!”
“老夫问你。这等绝我大唐文脉、折辱天下读书人的妖法,是哪个奸佞想出来的?”
房玄龄把牛皮纸卷起来。
“此法,乃陛下钦定。”
卢尚书猛地转过身。直面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
卢尚书额头死死贴着金砖。声音凄厉。
“双盲之法,断绝上下情分。让门阀子弟与那等乡野村夫同处泥淖,此乃乱国之兆!”
“必是那个叫楚渊的妖人蛊惑圣听!”
他猛地抬起头。
额头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当街斩首妖人楚渊,以平息天下士子之怒!”
“若陛下执迷不悟。老臣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以死明志!”
这声吼,像是在炸药桶里扔了根火把。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五姓七望在朝堂上的核心骨干们,全红了眼。
呼啦啦。
左边文官阵营走出来大半。
右边武将阵营里,那些靠世家举荐混上来的将领,也咬着牙走出来。
“臣附议!”
“楚渊妖言惑众,当诛九族!”
“新法一推,朝纲必乱。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摘下头顶的乌纱帽。
有的放在身旁。有的直接扔在地上。
太极殿的大殿中央,瞬间跪倒了一大片。
密密麻麻。
乌纱帽滚得满地都是。
这不是上谏。
这是明火执仗的逼宫抗议。
超过六成的朝廷大员,六部尚书跪了四个,九卿跪了七个。各部侍郎、郎中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人,是大唐这部庞大机器的齿轮。
卢尚书跪在最前面。
他直起腰。
“陛下。”
“若今日不废新法、不杀楚渊。臣等这身官服,便穿不下去了。”
“臣等乞骸骨还乡。请陛下,另择贤能吧!”
此话一出。
跪在地上的一百多名官员齐声高呼。
“请陛下废新法,杀楚渊!否则臣等集体辞官!”
声浪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这就是底气。
他们知道李世民不敢。
这么多官员同时罢工。大唐立刻就会瘫痪。
大殿角落里,四个小太监正抱着半人高的奏折瑟瑟发抖。
那都是今早各地加急送来的政务。
江南的水灾赈济要批复。漠北的军粮调拨要盖印。长安城里的命案要刑部定夺。
没人干活。只要三天,大唐就得乱成一锅粥。
龙椅上。
李世民坐着没动。
右手死死抓着龙首扶手。金色的龙鳞硌着掌心,有些生疼。
他后背渗出一层汗水。明黄色的龙袍黏在背上,有些发冷。
压力太大了。
登基以来,哪怕是渭水之盟,他都没面临过如此恐怖的政治危机。
大半个朝堂要掀桌子。
楚渊那句慵懒的话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回响。
“罢工呗。”
“逼你们把新法废了。顺便把我这个妖人砍了平息众怒。”
连这帮人下跪要挟的套路,先生都猜得分毫不差。
就仿佛先生正躺在那个破竹椅上,看着太极殿里的一场猴戏。
李世民额头见汗。
一滴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发酸。
他没有眨眼。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文武百官最前列,那个唯一没有下跪的紫袍大员。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站在那里。
他感觉到了皇上的目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奉皇命去了趟天机阁。
那会儿楚渊还在打呼噜。被吵醒后骂了他两句,让他自己去后院柜子里拿东西。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大口气。
胸口高高鼓起。
他知道。只要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大唐的官场就要经历一场扒皮抽筋的血洗。
世家,将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长孙无忌没有犹豫。
他把右手,缓缓伸进了宽大的紫袍衣袖里。
手指摸索。
抓住了那个从天机阁第二个抽屉里拿出来的。
红色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