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切回大明京城。
应天府。
皇家科学院最深处,一座被高墙和锦衣卫死死围住的隐秘厂房里。
黑色的煤烟,像一根根粗壮的柱子。
顺着几个高耸的砖砌烟囱,直冲云霄。
把头顶那片四方方的天空,熏得灰蒙蒙的。
院子里没有打铁的叮当声。
只有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几十个穿着短褐、浑身糊满黑灰的工匠,围成一圈。
没人敢出大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院子正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丑陋的黑铁疙瘩。
朱允烜北伐临走前,用快马送回来的图纸,终于变成了实物。
它就像一头用粗糙生铁强行拼凑起来的钢铁怪兽。
底下一个两人高的大号圆筒形锅炉,外面还包着用来保温的粗糙石棉。
锅炉上方,连着几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的铁管。
铁管的另一头。
接在一个用生铁浇铸的巨大活塞气缸上。
气缸的连杆,又通过一个简陋却精巧的曲柄机构,连着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沉重黑铁飞轮。
没有火车的车厢。
没有铁轨。
这只是一个作为原动力的蒸汽机模型。
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冷硬、充满暴力机械感的压迫力。
已经足够让这些看惯了木工刨子和打铁炉的大明工匠,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
“水加满了没?”
带头的大匠咽了口干唾沫。
他双手在沾满煤灰的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声音抖得变了调。
“满了!阀门也按图纸全锁死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回话,两条腿在打颤,盯着那个大铁锅炉。
“师傅,这玩意儿真能自己转起来?不会像上次火器局那样炸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大匠反手一巴掌拍在学徒的后脑勺上,打出一片煤灰。
“皇上亲自画的图,就算炸了,那也是神雷!”
他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满是煤烟味的空气。
“点火!”
两个光着膀子的力工。
举着火把,蹲下身子。
将烧得通红的火折子,直接扔进锅炉底下的炉膛里。
炉膛里堆满了最上等的精煤。
“呼——”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吞噬了煤块。
火势越来越大。
大匠指挥着力工,发疯一样地拉动旁边的巨大风箱。
“呼哧!呼哧!”
炉膛里的火苗从橘红色,慢慢烧成了刺眼的蓝白色。
热浪逼人。
周围的工匠被烤得汗流浃背,但谁也没往后退半步。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大铁锅炉。
半柱香过去了。
没动静。
一炷香过去了。
还是没动静。
只有炉膛里煤炭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年轻工匠开始互相交换眼色,眼底透出一丝失望和怀疑。
一堆死铁,没有牛马拉着,怎么可能自己转?
皇上难道也有画错图的时候?
就在这时。
“咕噜噜……”
锅炉内部,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水沸声。
起初很小。
但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声音就像是一锅烧开的岩浆。
在黑铁皮里面疯狂翻滚、冲撞。
“轰隆!轰隆!”
整个庞大的锅炉开始微微震颤,连带着地下的青砖都在发抖。
“退!往后退!”
大匠察觉到不对劲,嘶吼着把最前面的几个学徒往后拽。
“哧——”
锅炉顶部的泄压阀,猛地喷出一股强烈的白色高压蒸汽。
白色的水雾直冲半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声。
紧接着。
那根连接着锅炉和气缸的粗壮铁管,猛地一抖。
高压蒸汽顺着管道,蛮横地冲进了气缸内部。
“砰!”
一声极其沉闷、充满金属撞击感的巨响。
那个足有几百斤重的生铁活塞,被蒸汽的恐怖压力硬生生顶了上去。
活塞杆连着曲柄。
猛地往前一推。
寂静。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蒸汽喷涌的尖啸。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个直径超过一丈、重达千斤的沉重黑铁飞轮。
竟然奇迹般地。
微微转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活塞到达顶点,阀门自动切换。
冷水喷入,蒸汽凝结,气缸内形成真空。
大气的压力和飞轮的惯性,又将那个巨大的活塞狠狠压了回去。
“砰!”
活塞回落。
连杆猛地往回一拉。
“哐当!”
黑铁飞轮再次转动。
这一次,转过了一个完整的半圆。
蒸汽再次涌入。
活塞再次上升。
“砰!”
“哐当!”
“砰!”
“哐当!”
活塞上上下下,连杆来回抽插。
速度从一开始的生涩缓慢,慢慢变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顺畅。
巨大的黑铁飞轮,在没有任何人力和畜力的推动下。
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了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像是一头真正的远古钢铁巨兽,在厂房里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咆哮。
飞轮越转越快。
带起一阵强烈的风压,吹散了院子里的煤烟。
带头的大匠看呆了。
他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滋啦”一声灭了。
他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对这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力量的极度恐惧和敬畏。
“自己转了……”
大匠两腿一软。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被蒸汽熏得温热的青砖上。
周围的几十个工匠。
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捂着脸大哭,有人对着那个旋转的飞轮拼命磕头。
以为这是皇上请下了天上的神明附在这铁疙瘩上。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热力学,什么是膨胀做功。
但他们亲眼看到了。
死物变成了活物。
钢铁拥有了生命。
大明。
在这个煤烟熏天、蒸汽喷涌的隐秘小院里。
半只脚。
已经死死地、不可逆转地。
跨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