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顺势站了起来。
借着朱允烜手腕上的这股蛮劲。
他两只有些发软的脚踩实了地面。
干瘪的膝盖骨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老头子身子晃了晃,没有跌倒。
他顺势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沾着黑灰的右手。
“当!当!”
两巴掌重重拍在朱允烜胸前的护心镜上。
生铁锻造的高碳钢甲片,被拍得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回响。
震得老朱自己的掌心生疼,指骨发麻。
老朱低头看了看那层泛着冷光的暗金龙鳞甲。
这铁甲厚实得吓人。
沉甸甸的。
上面的每一颗铆钉都咬得死紧,没有一丝缝隙。
冷硬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硬得像是一块整生铁铸成的高墙。
老朱笑了。
起初只是喉咙管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声。
“咯咯。”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被强行拧开。
紧接着。
那笑声从干瘪的胸膛里冲了出来。
越来越大。
越来越狂。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老朱仰起头。
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在冷风里狂乱地飞舞。
他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锅底灰,在下巴上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水痕。
笑声在空旷的奉天门广场上回荡。
撞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撞在头顶那座巨大的钢架玻璃棚顶上。
震得悬挂的高压电灯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老朱笑够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口,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泛着水雾的浑浊老眼。
顺着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路望了过去。
视野里。
几百盏高压电灯把整座应天府照得透亮。
刺目的白光下,连远处城墙上的砖缝都看得一清二楚。
水泥马路平平整整,一直延伸到天边。
几座十几层高的红砖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光。
台阶底下。
红地毯的两旁。
那群平时在封地里横行霸道、连朝廷旨意都敢阳奉阴违的藩王们。
朱棣捂着渗血的后背,跪在地上。
朱权趴在红木桌子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老二、老三、老五,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成一团。
再往外看。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外国使臣。
法兰西国王、西班牙国王、中东的苏丹、美洲的酋长。
几十顶沉甸甸的纯金王冠和宝石权杖,被当成烂铁一样扔在台阶下。
这帮蛮夷的脑袋,死死贴着水泥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朱看着这一切。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皇帝当了三十年。
从凤阳的破庙里要饭起家。
他穷怕了,也杀怕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坐在金銮殿上,为了省下几千两修河堤的银子,跟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
想起马皇后为了给前线将士攒棉衣,在后宫里点着油灯带头织布。
想起边关那些吃不饱饭的军户,为了一袋炒面在风雪里跟蒙古人换命。
他当年扣扣搜搜,杀贪官,定死规矩。
每天累得吐血。
也只能勉强守住那点汉家旧地,让老百姓不至于大面积饿死。
可现在呢。
老朱抬起手。
指着台阶下那些堆成小山的纯金王冠。
又指了指远处那几条冒着白汽的铁路。
他再次抬起右手。
重重拍在朱允烜宽阔的肩膀上。
“啪!”
手掌落在厚重的披风边缘。
“好小子!”
老朱大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变了调,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
“好小子啊!”
他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淌。
但嘴巴咧得极大。
“老子当年抠抠搜搜、提心吊胆一辈子没干成的事。”
老朱抹了一把鼻涕,大声喊道。
“让你小子,全给干成了!”
他转过头,看着朱允烜那张冷峻平淡的年轻面孔。
老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骨头发出轻微的闷响。
“有粮,有枪,有大炮。”
“外头的蛮夷给咱当狗,天底下的百姓能吃饱干饭。”
老朱深吸了一口气。
寒风灌进肺管子里,他却觉得无比舒坦。
“这大明的江山交到你手里。”
老朱大声咆哮着,眼角的水雾在灯光下闪着光。
“老子就算是明天闭眼,咽了气去见妹子。”
他猛地一挥胳膊。
“老子也放心了!”
台阶底下。
李长庚听到这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了地。
文武百官纷纷把头贴在水泥地上。
没人敢插话。
就在这时。
后头几个机灵的随侍太监,擦着冷汗,小跑着抬上来一把垫着厚厚丝绸软垫的紫檀木扶手大椅。
上面还铺着一张洁白温热的纯羊毛毯子。
“太上皇……您老人家受累了,请移步上座歇息……”
带头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毯子的一角,声音发颤。
老朱瞥了那张软椅一眼。
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滚一边去!”
老朱一脚踹在椅子腿上。
沉重的紫檀木椅子被踹得横移了半尺,在地砖上磨出一道白印子。
“老子在烂泥堆里坐了一辈子,屁股没那么娇贵!”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半旧龙袍。
这衣服太大,套在干瘪的身上直晃荡。
领口勒着脖子,袖子又长得碍事。
刚才一出汗,绸缎黏在后背的伤疤上,又痒又难受。
“这破衣服,穿得老子浑身难受。”
老朱嘴里骂骂咧咧。
他双手抓住腰间那根粗草绳的死结。
用力一扯。
“啪嗒。”
草绳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老朱双臂一震。
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旧龙袍,直接顺着肩膀滑落下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一脚把龙袍踢到旁边的大柱子底下。
身上。
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白、肩膀上打了两个大补丁的粗布短打。
两截干瘦结实的手臂露在外头。
下头踩着那双磨破了脚趾头的旧布鞋。
没了龙袍的束缚。
老朱整个人松快了一大截,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花白头发。
哪还有半点太祖皇帝的威仪。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在地头忙完农活、蹲在田埂上歇脚的倔老头。
朱允烜站在旁边,看着老朱这副动作。
他没有阻拦,只是伸手招了招。
沈炼立刻递上来一壶温热的大红袍茶水。
朱允烜接过来,倒了一大碗,递到老朱手里。
老朱接过粗瓷大碗。
也不管烫不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他把大碗塞回朱允烜手里。
转过身子。
那双刚刚擦干眼泪的老眼,四处乱瞅。
突然。
老朱的目光越过了汉白玉石阶,越过了几万名跪伏的使臣。
直勾勾地停在了奉天门广场外围的柏油马路边上。
那里。
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大铁盒子。
车身线条硬朗,车头装着一个黄铜打磨的巨大散热水箱。
车顶伸出一根细长的排气铁管,正慢慢往外吐着几缕白色的高压蒸汽。
车轮是实心的高碳钢,外面包着一层黑色的厚橡胶皮。
车头前方,挂着两盏黄铜打造的车灯。
正是皇家造办处刚给皇帝配齐的最新款蒸汽豪华轿车。
老朱盯着那个黑铁盒子。
眼睛里那股子帝王的杀气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小孩子看到新鲜玩具一样、完全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他咽了口唾沫。
伸手扯了扯朱允烜的铁甲袖子。
指着那辆停在路灯下的黑车。
“老三。”
老朱指着那个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抓挠劲儿。
“那铁盒子……”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头。
“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什么,不用马拉、自己能跑得飞快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