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
西装后背上那道大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布料贴着皮肉,每跑一步,都扯得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一手捂着后腰,五官挤在一起。
心里头直泛苦水。
刚才当着满朝文武和万国使臣的面,挨了亲爹结结实实一记水火棍。
西装烂了,雪茄丢了。
这会儿倒好,连口气都没歇顺溜,又被当场抓了壮丁。
堂堂大明远洋航运总公司的大总裁,转头成了他老子的车夫。
朱棣跑到车门边。
他伸手拉开驾驶室的生铁车门。
车轴上抹了黄油,开门时发出细微的滑响。
他一弯腰,魁梧的身子费劲地钻进驾驶座。
皮鞋踩在铜踏板边上。
“爹,您往后头坐坐,副驾挡着我看后视镜了。”
老朱本来窝在后排的真皮座椅里。
一见朱棣进来,他哪里肯老老实实待在后头?
两只手扒着前排椅背,脚踩着羊毛毯子。
手脚并用就往前头翻。
破布鞋差点蹭在朱棣的下巴上。
带起一股地道里的泥腥味。
“少废话,后头闷得像棺材板,老子要在前头看路!”
老朱屁股一扭,硬生生从两个座椅中间的空隙里挤了过来。
重重砸在副驾驶的皮椅上。
底下的弹簧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又弹起来。
老朱整个人跟着晃了两晃。
他浑然不觉,两只手在前面的硬木仪表台上摸来摸去。
车厢里热气腾腾。
前面板上嵌着三个圆圆的紫铜气压表。
里面的铁指针在一格一格跳动。
水箱里的水烧透了,细铜管里发出滋滋的跑气声。
老朱伸出一根黑黢黢的食指,对着那块透明的水晶表盘用力戳了戳。
“这针咋还乱晃?里头装了活物?”
“那是蒸汽气压表,爹,别瞎戳,铜管子烫得很。”
朱棣吸着凉气,伸手把老朱的爪子拍开。
后背扯着疼,他龇了龇牙。
朱棣脱下手套,扔在中间的杂物格里。
两只大手抓住了那个用硬木裹着牛皮的大号方向盘。
脚底下踩住离合铜阀。
右手握住旁边的长铁杆挡把。
“坐稳当了啊,爹。”
朱棣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左手扣紧方向盘,右脚踩下蒸汽阀门。
铜阀门瞬间被踩到底。
锅炉里攒了半天的蒸汽压力,像出笼的猛兽。
顺着粗铁管子,一股脑全冲进了双缸活塞里。
“轰——!”
整辆笨重的黑铁大车,猛地一颤。
车头排气管喷出一股半人粗的滚烫白汽。
底下的两个大铁轮包着厚实橡胶,在水泥路上狠狠一咬。
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抓地声。
整辆车像离弦的箭,毫无预兆地窜了出去。
老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安全带。
这年头的车厢里也没装那玩意儿。
车子猛然提速,一股凶悍的力道迎面砸下来。
老朱身子猛地往后一倒。
“咚!”
干瘪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厚实的水牛皮靠背上。
弹簧被砸得向下一陷。
老朱胸口一滞,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拍扁的怪叫。
他两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瞎。
一把抓住了前面的仪表台边缘。
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木纹里。
老朱的帽子早就没了。
乱糟糟的白发被强烈的后坐力扯得往后贴在头皮上。
换作寻常七十岁的老头,这一下非得吓得背过气去。
可老朱是什么人?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
他喘了两口粗气,整个人不仅没怕,反而两眼直放光。
胸膛里的那股疯劲儿全被这一颠给颠出来了。
“好家伙!”
老朱张开嘴大吼。
“这铁王八,比塞外的烈马还冲!”
大车冲出了奉天门广场的玻璃大棚范围。
一头扎进了宽阔笔直的水泥大道。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像两排白色的流光,飞速从车窗边上往后甩。
朱棣右手挂上高挡,脚底板死死踩着油门阀。
车速越来越快。
三十里、四十里。
在这个战马狂奔二十里就得吐白沫的年代。
这辆黑铁大车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水泥马路上狂飙。
轮子压过路面,发出低沉连续的震动。
车头前面的紫铜水箱在寒风里滋滋冒汽。
“爹,您把脑袋缩回来点!”
朱棣看着仪表盘上的气压指针,扯着嗓子喊。
“风大,别吹歪了嘴!”
老朱根本不听。
他不仅没缩回来,反而把两只手全搭在了车门框上。
他觉得车窗开得不够大。
伸手抓住门上的小铜摇把,用力转了两圈。
整块平板玻璃完全滑进了车门夹层里。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吹得他脸上的锅底灰簌簌往下掉。
沿途的百姓和当值的巡警全看傻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几个摆夜市的小贩挑着挑子,吓得呆立在原地。
只听见一阵沉闷的机械咆哮和急促的喇叭声。
“呜呜——!嘟——!”
朱棣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拼命按着旁边的黄铜汽笛。
老百姓吓得提着东西往马路牙子两侧躲闪。
手里的铜板撒了一地都没人顾得上捡。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
只见那辆黑色大铁车里。
副驾驶上探出半个干瘪的身子。
一个穿着打补丁破短褂、满头白发乱飞的老头。
两只黑手在空中疯狂挥舞。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
老朱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外头狂喊。
夜风像冰水一样迎面扑在老朱脸上。
吹得他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
两旁的红砖大楼、玻璃铺子,在眼前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
老朱以前打仗骑马。
马背颠簸得厉害,大腿内侧经常磨得鲜血淋漓。
冬天在塞外骑马,迎风冻得面皮发紫,还得提防战马踩进坑里折了腿。
现在坐在这软和的水牛皮垫子上。
风在耳边吼,景在身后跑。
脚底下平平稳稳,没有半点颠簸。
老朱彻底撒开了欢。
他一把甩开搭在眼皮上的乱发。
两只手死死抓着车门边框,半截身子探出窗外。
嘴里灌满了冰凉的夜风。
他仰起脖子,冲着黑漆漆的夜空,扯开嗓子爆发出狂乱的大笑。
“痛快!这他娘的比骑那匹破马爽多了!给老子再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