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看看。”林辰说。
周恬没动，先把手电从腰后抽出来，推亮。光柱打进涵洞，照出湿泥、碎砖、半截铁栏杆。水退了，洞底一层黑泥，踩上去会陷半指。
“林辰。”周恬叫全名，“铁栏杆只剩两根，里面撑不住。”
“知道。”
林辰摸了一下夹克内袋。一百一十七颗子弹，一颗没少。掌心贴着碎砖，银点发热。他把碎砖递给周恬。
“你拿这个。我走前面。”
周恬接过去，指腹在竖线圆圈上蹭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她把手电咬在嘴里，左手按刀柄。
两人进洞。
涵洞比外面窄，拱顶低，林辰要微微低头。手电光扫过左壁，先是一片水痕，再是青苔，再是刻字。
“陆沉舟。”周恬把光咬住，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不清楚，“竖排。三个字。”
林辰停下。
左壁的字不大，笔画深，收笔处有拖痕。像是刻的人力气不够，又硬撑着刻完。林辰掌心银点突地一跳，热度从掌心灌进手指。他把手抬起来，离石壁半尺。陆沉舟三个字像蒙了一层薄光。
对讲机里忽然响。
“固定点偏移。”灰瞳的声音，没有起伏，“两点七度。”
林辰没碰壁。
“父亲心率峰值提前。”灰瞳停了一秒，“别碰左壁。”
周恬看林辰。林辰把手放下，掌心还在烫。他数子弹。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数到第七颗，热度退了一点。
“继续。”他说。
右壁刻得更乱。密密麻麻的数据，竖线、横线、圈。周恬用手电一格一格照。林辰掏出白纸和碳粉标针，把纸按在壁上，用碳粉拓。
“四十一码，二十三，固定，强。”周恬念，“四十七，弱，三十二，间歇，八，断……”
她顿住。
“沈爷。”她说。
林辰点头。四十一码，二十三分钟四十秒。沈逢春自己说过。他撑了二十三分钟四十秒。这段刻字是原始记的。
再往下，是名字。
“顾长庚，十七，中。”
“陆沉舟，十四，左。”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有的只剩姓，有的被水泡花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数字和方向。中、左、右、上、下。像坐标。
周恬把拓纸收好，又拿笔抄。她写字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这些数字是什么？”她问。
“时间。”林辰说。
“什么时间？”
“他们在里面撑的时间。”
周恬没说话。手电光往下移。最下面一行刻得极浅，几乎看不清。林辰蹲下去，掌心靠近石壁。银点一亮，那行字浮出来。
“可替。”
两个字。
周恬也看见了。她抬头看林辰。
“可替谁？”
林辰没答。
洞顶忽然落下一撮土，砸在林辰肩上。周恬伸手拍掉。她拍得很重，像要把那两个字从林辰脑子里拍出去。
“林辰。”
“嗯。”
“你别想。”
林辰站起来。他把拓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掌心银点还贴着“可替”的方位，像一根针往肉里钻。
“不想。”他说。
他往洞深处走。周恬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洞顶。
“出。”她说。
洞顶刻着一个巨大的“出”字。笔画粗，刻痕深。右侧竖笔从上到下越来越浅，最后一段几乎断了。沈逢春之前判断，原始刻字时身体在动，可能在脱壳。
林辰仰头看。手电光停在“出”字最后一笔。那笔断口新鲜，不像旧痕。
“她回来过。”周恬说。
“嗯。”
林辰从口袋里摸出碎砖。竖线，顶端圆圈，圆圈里一个点。他看向洞壁。左壁“陆沉舟”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和碎砖差不多。
“周恬。”
“看见了。”
她把碎砖递给他。林辰没接。
“你放。”
周恬看他一眼，把碎砖对准凹槽，按进去。碎砖卡住。石壁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旧锁弹开。一道细缝从左壁往下裂，缝里掉出一片薄铁。
铁片不大，半个巴掌，边缘磨圆。正面刻着一行小字。
“别让白球开第二次。”
林辰捡起来。铁片冰凉，掌心银点却烫。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
“钉在，人不在。”
周恬凑近看。她没念。她只是把刀柄握紧。
对讲机又响。陈砚秋的声音，比平时快。
“基座应力释放。频率提前。震源深度二十一米。洞内可能有落石，建议撤。”
话没说完，洞顶“出”字最后一笔断了。
碎石砸下来。不大，但密。周恬拉林辰往后。林辰没退，右手一翻，断流第三式往外一送。空气轻啸，碎石被带偏，擦着他肩膀过去。左肩没事。掌心的热灌进手腕，他顺势把周恬往洞口推。
“走。”
两人往外跑。身后土块砸在铁栏杆上，叮当响。周恬嘴里还咬着手电，光乱晃。林辰看见左壁“陆沉舟”三个字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到洞口，周恬把碎砖从凹槽里抠出来。石壁合上，缝没了。
林辰站在栏杆外，拍掉头上土。周恬把碎砖塞回他手里。砖面还是温的。
对讲机里灰瞳说：“固定点偏移三度。又回两度。”
停了一秒。
“父亲心率稳住了。”
林辰把铁片和碎砖分开，放进夹克内袋。他数子弹。一百一十七颗。
“没有科学依据。”灰瞳又说，“但他在里面动了。”
林辰没回。他看掌心。银点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竖线，像一根钉子立在地上。
干沟方向传来脚步声。沈逢春从南段过来，旧棉服上全是土，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攥着三块碎砖。他走到林辰面前，嗓子干涩。
“南段找齐了。”
他把碎砖摊在掌心。灰中带青，斜划痕，起笔重收笔轻。三块拼在一起，正好是“钉”字。左边金字旁，右边丁字。林辰拿出自己那块，放上去。竖线圆圈点，正好落在“钉”字头上。
沈逢春低头看了很久。
“她在教我们怎么钉。”他说。
林辰把铁片递过去。沈逢春接住，指腹在“别让白球开第二次”上停住。他左手从口袋里露出来，掌心暖色深，环形轮廓暗红透金。
“不是教。”林辰说。
沈逢春抬眼。
“是求。”
风从涵洞口灌出来，带着土腥。周恬拍掉林辰肩上的灰，拍了两下，第三下停住。
“明天带凿子来。”林辰说。
他把碎砖和铁片收好，转身往指挥车走。周恬跟在后面。沈逢春把三块碎砖拼好，用铜钱绳结捆住，揣进棉服内袋。洞口的铁栏杆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