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沿上冒出第一股白气的时候,赵铁军正蹲在灶台边择一把野葱。葱是从房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刚冒头没几天,细得像针,掐断了蹿一股子呛鼻子的辛味儿,比去年秋天存的干葱有灵气多了。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两滚。焯过水的野鸡块在沸水里翻了个身,肉皮收紧,油脂星星点点浮上来。赵铁军拿大勺把浮沫撇干净,又添了两瓢凉水。炖飞龙,讲究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头一滚把血沫子逼出来,换了清水再下锅,汤底才干净,不腥不臊。他把三只整飞龙贴着锅边滑进去,又丢了两个八角、一块拍扁的老姜、几截干辣椒,最后把野葱打了个结扔进汤面。
榛蘑是赵母去年秋天晒的,小半袋子收在房梁上吊着的筐里,防潮防老鼠。赵铁军抓了一把搁在搪瓷盆里用温水泡着,这会儿泡发了,捏起来软乎乎的,黑褐色的伞盖吸饱了水,比鲜菇还厚实三分。榛蘑这东西跟飞龙是绝配,蘑菇把肉汤里的油脂吸进去,肉又把蘑菇的野味儿带出来,炖到火候了,蘑菇比肉还香。
赵铁军把泡好的榛蘑挤了水,撕成条丢进锅里,拿大勺搅了一圈。锅盖一扣,把灶膛里的火从旺调成中火。
妈,柴火别添太勤,让火稳着。
赵母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几根干柴又放下了。她蹲在灶膛口,拿火钳子把底下烧透的柴炭拨了拨,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道褶子都照得软和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把窗户纸糊得雾蒙蒙一片。林秀兰又从里屋出来了,这一回赵母没拦她,搬了个小板凳搁在灶台边让她坐。林秀兰坐下,手搭在肚子上,看着赵铁军围着灶台转,嘴角一直翘着。
赵铁军蹲下来,揭开锅盖看了看。汤面已经泛白了,野鸡块在汤里上下翻腾,飞龙的翅膀骨头从皮肉底下支棱出来,汤面上漂着一层细密的油花。他把火又调小了一截,拿大勺沿着锅边往中间推了一圈,防着粘锅。
还得炖多久?赵母问。
一个钟头往上,炖到肉离骨。
赵母搓了搓手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黑陶碗,又找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她擦了两遍,摆上炕桌。炕桌是赵万山年轻时自己打的,松木面子刷了桐油,用了二十多年,四角磨得油亮。赵母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只酒葫芦——去年秋天装的老苞米烧,剩了不到半葫芦——搁在桌子角上。
林秀兰看着那半葫芦酒,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知道赵铁军他爹平时舍不得喝,只有心里实在堵得慌才闷一口。今天这肉炖上了,这酒怕是能派上别的用场。
锅里的香味开始往外蹿了。先是淡淡的,混着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散开。榛蘑的野香混着飞龙的肉鲜,八角老姜压住了腥气,野葱带出来一股清冽的辛。赵母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有点发红,但她这回没掉眼泪,使劲眨了几下就过去了,低头接着摆碗筷。
赵铁军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硬柴,拿火钳子压了压。
那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的门缝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钻,跟长了腿似的顺着风往屯子里跑。赵铁军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隔壁赵万海家院门口,有人正探头探脑。他顺手把门又带上了一点。
妈,锅里的肉炖好了,谁来了也别——
知道。赵母头也不抬,手里那根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穿线,缝补丁,插着门呢。
赵铁军转身蹲回灶台前,揭了锅盖又搅了一圈。汤已经白得像奶了,油花密匝匝漂了一层,野鸡块炖得皮肉微烂,飞龙整只缩了水,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金黄色的油。他拿了筷子戳了一下——飞龙腿上的肉一戳就离骨了,火候刚好。
他撒了一把盐进去,搅拌均匀。
与此同时,屯子东头通往老林子的那条土路上,赵万山正扛着一捆干柴往家走。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黑棉袄,腰上别着那把传了三代的土铳,柴火捆在肩上压得他脖子微微歪着。五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步子还算稳。三月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走到屯子口那片小石桥的时候,赵万山忽然停了停。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子肉香味儿,从屯子东头那个方向飘过来,顺风灌了他一鼻子。赵万山皱了下眉——黑熊沟屯穷得叮当响,谁家炖肉能飘这么远?他又走了几步,那香味越来越浓。榛蘑炖鸡,错不了,他打了一辈子猎,闻这味儿比闻啥都准。
赵万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的方向。
老头子脚底下步子快了,肩上那捆柴火颠得直晃。他拐过自家院墙外那棵老榆树,在院门口猛地刹住脚。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门也关着,但那股子香气就是从灶房顶上的烟囱口冒出来的,白烟夹着油香,直往天上冲。他家院门口那一小块泥地上,新踩了一串脚印——早上他出门时还没见着。
赵万山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肩上的柴火捆子压得肩膀生疼,他也忘了换换肩。他盯着灶房窗纸上透出来的昏黄火光,听着里头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的声,整个人杵在那儿,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老树。
里头有动静。儿子赵铁军的声音,跟他妈说把门关上,风把热气吹跑了。他妈的声音,带着笑,我这不是关上了嘛。儿媳妇林秀兰的声音,轻轻的,爸该回来了吧。
赵万山喉咙里了一下。他把肩上的柴火捆子卸下来,搁在院墙边,推门进了院子。
灶房门从里头插上了。赵万山伸手拍了拍门板。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赵铁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过来,门闩一抽,门开了。
赵铁军站在门里头,半边脸肿着,后脑勺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棉袄前襟上鸡毛混着泥点子,双手湿漉漉的还沾着油光。他看见赵万山,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
爹,进屋吃饭。
赵万山没应声。他从赵铁军身侧挤过去,迈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锅盖掀了一半,赵铁军又盖回去了。案板上码着几只拾掇干净的内脏,搪瓷盆里泡着翻洗过的肠子。灶膛里的火稳当当地烧着,炕桌上的碗筷摆了四副——不,五副。他赵万山的那副,摆在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放着那只半满的酒葫芦。
赵万山在灶台前站住。他伸手,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白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汤白如奶,油花金黄,飞龙整只卧在汤里,皮肉微烂,榛蘑吸饱了汁水涨得肥嘟嘟的。野鸡块堆在锅边,颜色炖透了,香味直往鼻子里灌。
赵万山没吭声。他盖回锅盖,转身走到炕桌前,抄起那双筷子,夹了一块案板上还没下锅的生鸡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下又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是野鸡,皮厚油黄,是春天的货。
他抬头,看着赵铁军。
赵铁军站在灶台边,把锅盖揭开,拿大勺舀了半碗汤,端过来搁在赵万山面前。
尝尝咸淡。
赵万山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泛着金光,野葱和榛蘑的碎末子在里头浮浮沉沉。他端着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烫得他了一声,可他没放下,又抿了一口。第二口咽下去,赵万山把碗搁在桌上,低头坐下了。
赵母站在旁边,看着老伴儿那碗汤还剩大半碗,他却坐下了,嘴唇抖了抖。她转身去端饭盆——早上那点苞米茬子粥热了热,一人一碗,稀得照人影。赵铁军看了一眼那粥,没说话,从柜子里翻出半袋子白面——那是赵母攒了两个月预备过年用的——倒了一瓢出来和面,三下两下揉成团,擀开,切了宽面条,下进锅里剩的汤底里。
煮几根面,垫垫肚子。
赵母张了张嘴想说白面留着过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见赵万山坐在那儿,一双老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她好多年没见过了。
面条煮好,赵铁军先给林秀兰捞了一碗,卧了几块野鸡肉,浇了满满一勺汤。又给赵母捞了一碗,再给赵万山捞了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的——面条捞完了,碗里剩了一截,汤倒是满的。
赵铁军说。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了。碗筷不够,赵母拿了两只葫芦瓢,一只给赵万山盛汤,一只自己端着。林秀兰那碗面条她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低头吃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赵万山闷头吃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赵铁军给他夹了一块飞龙腿肉放在碗沿上,赵万山停了停筷子,没推,夹起来吃了。
一家四口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响细碎而密。锅里的热气慢慢散下来,灶膛里的火压成了炭火余烬。
赵铁军吃完了自己的面条,搁下筷子,伸手又去给林秀兰碗里夹了一块肉。林秀兰抬头看他,他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伤扯得疼也没收住。
往后天天有肉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似的。
赵万山端着葫芦瓢喝汤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瓢搁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赵铁军也看着他,爷俩隔着半张炕桌对了一下眼神。赵万山没说话,但点了下头,很轻,跟没点似的。
那捆柴火还在院墙外边搁着。土铳靠在他腿边,枪管上沾着泥。赵万山吃完饭,把瓢往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枪管上的泥,又把手缩回去了。
赵铁军靠在炕沿上,看他爹那一缩手的动作,嗓子眼里堵了一下。上一世的今天,他爹闷头喝了一碗苞米茬子粥就走了,端着这把土铳进了山。再回来的时候是一具被黑瞎子开了膛的尸体,屯里人用门板抬回来的。赵母哭晕过去三回。林秀兰当晚大出血,炕上的血浸透了三层褥子。
那一世赵铁军连这顿饭都没跟他爹吃上。
炕桌上汤碗瓢盆乱糟糟摆着。赵母起身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这飞龙炖得烂糊,骨头一唆就下来了。林秀兰靠在被垛上,拿袖子擦嘴,嘴角翘着。赵万山坐着没动,拿手指头敲了敲炕桌边沿,一下,两下。
你脸上那伤,谁打的?
赵铁军靠着墙,眼皮都没抬:屯子西头刘家那几个,昨晚上抢狗来着。
赵万山又敲了两下桌沿:打回去了?
没顾上。
赵万山了一声,不说话了。
赵铁军偏过头看着他爹,老头子靠在炕桌边上,嘴抿着,眼睛半眯。外头的风吹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又乱了,他也没抬手去理。
灶台上那锅汤还剩了小半锅,赵母拿碗扣着,盘算着明早热一热还能吃一顿。院子里那只芦花母鸡又踱到了灶房门口,歪着头往里看。赵铁军从炕沿上起身,走过去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门后头,隔着门板听着外头的风。三月的风从老林子里灌下来,呜呜的,吹得房檐上的冰溜子噼啪往下掉。但他爹这会儿坐在他身后的炕沿上,鞋脱了半只靠在炕边,正低头把那半葫芦苞米烧的塞子拧开了,闻了闻,又拧上了。
赵铁军转身回屋。
他把炕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起来,一口干了。汤底剩了几片榛蘑,他嚼了咽下去,把碗往赵母手里一塞。
妈,明早我再去一趟。后山那片柞木林子里还有东西。往后,咱家锅底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