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长树心头一紧,连忙拱手推辞:“属下不敢!公主金枝玉叶,属下身为家臣,万万不敢与公主交手,有失礼数。”
他心中门清,和阿市比试从无好事。
赢了,是以下犯上,轻慢主君宗亲;输了,便是学艺不精,徒惹旁人笑话。
反正横竖都是他的不是。
见他毫不犹豫拒绝,阿市也不生气,只是眼珠一转,换了个说辞:“不必当真比试,我近日初学骑射,准头极差,你便站在前方,替我看看箭矢落点,仅此而已,不算逾矩,如何?”
话音落下,不等小院长树再次推辞,阿市已然后退数步,抬手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弓弦微微绷紧。
小院长树脸色微变,下意识想要躲闪,却硬生生忍住。
尊卑有别,公主尚未下令避让,他身为臣子,绝无擅自退避的道理。
他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阿市瞄准自己身前的空地。
“看好了。”
阿市轻笑一声,手指松弦。
咻——
羽箭破空而出,速度极快,却并未落在地面,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偏差,擦着小院长树的袖角掠过,“噗”地一声扎进他身侧的草地之中,箭尾兀自剧烈摇晃。
劲风扫过衣袖,小院长树半边身子微微发麻。
这哪里是不准?
分明是准得过分!只差寸许,便要射中他的衣袖!
他抬眼看向阿市,只见少女捂着唇咯咯轻笑,眉眼弯弯,全然没有半分歉意,只剩恶作剧得逞的雀跃。
“哎呀,失手了。”阿市故作懊恼,语气里却满是戏谑,“藤一郎你怎么不躲?吓着你了?”
小院长树无言以对,只能压下心底的无奈与气愤,垂首道:“公主无碍便好……”
“看来我准头确实不行。”阿市故作认真地点头,再次抽箭搭弓,“再来一次,这次定然不会偏差。”
小院长树心头一紧,只能暗暗苦笑。
什么不准,分明就是故意捉弄。
接连三箭,箭箭惊险。
第一箭擦袖而过,第二箭贴着他的草履钉在脚边,第三箭更是直接掠过他耳畔,破空之声刺耳至极。
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次次有惊无险,却足以让人心头紧绷。
马场边值守的几名足轻远远看着,个个低头屏息,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谁都看得出来,公主这是在故意戏耍小院大人。
可没人敢上前劝阻。
整个织田家中,也就只有小院藤一郎,能任由阿市这般肆意捉弄,还始终恭谨守礼,毫无半分愠怒。
三箭过后,阿市终于收了长弓,缓步走到他面前。
此时的小院长树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倒不是惧怕箭矢,而是这种束手束脚、任人捉弄的处境,远比上阵杀敌更让人煎熬。
“看来我今日确实不适合练箭。”阿市故作惋惜,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藤一郎,你方才是不是怕了?”
小院长树微微躬身,语气平稳无波:“属下身为武士,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不惧箭矢,只是唯恐公主失手伤了属下,坏了今日雅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自身武士颜面,又给足了阿市台阶。
可阿市哪里会轻易放过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是吗?可我方才看你,肩膀都在抖呢。”
少女气息轻柔,拂过耳畔。
小院长树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微撤半寸,避开这份逾矩的亲近。
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阿市眼中。
她越发觉得有趣。
在外,小院藤一郎是驰骋沙场、智计百出的猛将,是兄长织田信长倚重的爱将,是连一众老臣都不敢轻视的新锐重臣。
可在她面前,永远这般拘谨木讷,一逗就慌。
“好了,不捉弄你了。”阿市见好就收,收起弓箭,恢复了端庄公主的模样,“今日之事,不许对外人提及,明白吗?”
“属下谨记。”小院长树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天色不早,你且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小院长树再次躬身行礼,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快步离开马场,步履匆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阿市立在风中,久久未曾挪步,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突然,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阿市,你在干什么呢?!”
阿市身子骤然僵住,慢慢转过身,垂着脑袋。
织田信长冷睨着自己的妹妹,身侧的浓姬神色紧绷,满心不安。
“刚才……莫非是藤一郎?!”
“不是……”阿市嘟着嘴,低着头不敢直视,强装镇定地反驳道。
织田信长看着这个不懂事的妹妹,心中早已明白过来,随即冷眼瞥了一眼身旁的浓姬,说道。
“瞧瞧你干的好事吧!”
随后,织田信长拂袖而走,临走前对着森兰丸吩咐道。
“去,将公主带回房间,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要放她离开。”
清秀模样的小姓森兰丸当即单膝领命。
“兄长,凭什么?!”阿市听见自己不能离开房间后,猛地将长弓摔在地上,再次朝着织田信长述说着自己的委屈。
走了几步的织田信长闻言一顿,微微冷哼道:“实话告诉你,阿市,你未来的丈夫只有近江的浅井长政,而不是我麾下的家臣,懂吗?!”
“不懂,我喜欢藤一郎,凭什么?!”
织田信长听后猛地转过身,脸色当即阴沉起来,直盯盯地怒视着空地上的阿市。
“藤一郎?就怕他也配迎娶我的妹妹,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
“来人呐,将阿市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她出来……”
一旁的侍女们闻令,连忙上前围绕着阿市。
此刻眼睛湿润的阿市,心碎了!
默默看了一眼绝情的兄长后,怒气冲冲地挣脱开周围侍女的搀扶,表示自己能够自己走。
庭院青石被落日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晚风卷着庭前樱树的残瓣,簌簌落在阿市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回头一步,脊背却绷得笔直,纤细的身形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
泛红的眼眶死死忍着泪,不让半分软弱落于人前。自她记事起,兄长信长便是这般模样,杀伐果决,掌控欲入骨,从来只把家人、亲情,都算在织田家的霸业棋局里。
儿女情长,在他眼中不过是最无用的累赘。
一众侍女垂首跟在身后,无人敢上前搭话,更无人敢搀扶。
待到阿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庭院里的压抑气氛才稍稍松动。
浓姬见状,轻舒一口气,眉宇间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无奈。
她缓步走到信长身侧,低声劝慰:“夫君,阿市还小,心智懵懂……”
信长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着阿市离去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兄长的温情,只剩冰冷的权衡与算计。
“懵懂?”他低声嗤笑一声,音色冷硬如铁,“身为织田氏的公主,自出生那日起,便没有任性的资格。男女婚嫁,从来由不得自己喜好,只能关乎我织田家的前路。”
森兰丸依旧垂首立在一旁,身姿恭谨,轻声回禀:“主公,藤一郎方才已经悄然退走,未曾逗留。”
提及这个名字,信长眸色骤然一沉,戾气乍现。
“哼,藤一郎痴心妄想,攀附我织田的金枝玉叶?”他语气凛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我命令,立刻让他返回大高城去练兵,无召不得归城。”
森兰丸躬身领命:“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