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朝钟,天没亮就敲响了。
陈锐进殿时,袖口上还沾着昨夜地库铅板的灰。
他刚站定,大司农就捧着笏板出了列。
“陛下,前日点火台炸了三副甲,还伤了工匠,满城都在传。军工司开张不到两月,少府拨铜,大司农拨钱,国库已经见底了。”
“东西两市的铁铺被征走一半,商户关门,百姓买把菜刀都得排三天。”
他弯下腰,把笏板压在胸口:“臣请陛下缓行修整,先停一停。”
少府丞紧跟着出列,腰弯得更低。
“扩得太急,才养出钱通这样的蛀虫,缓一缓,也是替陛下省心。”
十几名老臣跟着站出来,大殿中间弯了一片后背。
陈锐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走到御案前的长案边,往上一拍。
“要缓,行啊。先把账对完,再缓。”
他解开绳子,把账册摊平。
“河西这一仗,三万人出塞,阵亡一千七百四十二人,不到一成。往年旧军打匈奴,伤亡动辄三成,大将军亲身打过,诸位可以问他。”
卫青站在武官首位,没开口,只点了一下头。
“再说钱。”
陈锐翻到第二页,手指按在一列数字上。
“旧式铁甲三个月就得回炉重打,一年花在修补上的钱,是新甲修补钱的三倍。新甲按标准件造,坏哪块换哪块,拆下来的旧件还能回炉。”
大司农捏紧笏板:“那新甲的造价呢?一副新甲,顶得上十副旧甲!”
“那就算命。”
陈锐翻到第三页。
“河西一共歼敌十一万三千,拉上去的弹药,每一车换回来的敌尸,是旧军的十倍。”
“大司农算账精,您帮我算算,照旧军的打法,拿人去填那十一万兽骑,得填进去多少条命?”
大司农张了张嘴,笏板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那是战时,眼下长安太平……”
“太平?”
陈锐从怀里掏出那三只空纸包,搁在账册上。
“前日那三副甲,就是在太平的长安城里炸的。药粉从废土来,混进焊药进的炉,跟宫里十二尊铜兽一个调门。”
“诸位省得下钱,省不下这包粉。”
他从案上拿起笔,蘸饱了墨,递到少府丞跟前。
“诸位想省钱,可以。先把省下来的命写在账上,看看值不值。”
“少府丞,您来写,头一笔记谁的名字?”
少府丞的手缩在袖子里,笏板抖了两下,没敢伸手。
笔尖的墨聚成一滴,砸在青砖上。
刘彻从御座上站起来,没叫内侍扶,自己走下玉阶,停在少府丞跟前,从陈锐手里把笔拿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这支笔三息,然后松开手。
笔落在少府丞脚边,滚了两圈,墨点溅上他的靴面。
“你不写,朕替你写。”
“写朕的羽林郎,写朕河西的兵,写长安城里等着开炉吃饭的三十六坊工匠。写不下去,就别跟朕提省钱。”
少府丞扑通跪倒,额头贴上那滩墨。
刘彻转身,面朝满殿群臣。
“朕不要账面上的铜钱,朕要铁打的江山!”
“废土有神魔,漠北还有百万骑。朕若不举全国之力铸甲兵,拿什么护我大汉子民?拿你们手里的笏板去挡吗?”
弯着的那一片后背抖了一下,齐齐跪了下去。
陈锐站在跪倒的人堆边上,听出这番话从头到尾一个磕绊都没打。
陛下等这个由头,怕是等了有些日子了。
“传旨。”
“设大汉军工总署,编码司、验收署并入总署。陈锐为总署令,统管全国军工,调度之权,朕亲手授你。”
“长安三十六坊、河西矿场、天山兵工营,统归总署调度。十三州郡国,三年之内,全部完成军工改制。”
“哪家的炉子不点,朕拆哪家的府邸去填。”
大司农跪在最前排,膝盖底下的砖硌得生疼,攥着笏板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着,嘴唇动了几回,都没出声。
“大司农,还有要奏的?”
“臣……无本可奏。”
陈锐撩袍跪下。
“臣,领旨。”
散朝后,刘彻没回后殿,带着陈锐和卫青出了宣室殿,站上殿前高阶。
东边三十六坊的烟囱冒着黑烟,未央工坊的炉口把半面宫墙烤得发红。
“陈锐,你数数,长安城里有几根烟囱在冒烟?”
“回陛下,三十六坊,加上未央工坊,三十七根。”
“太少了。”
刘彻抬手指向城外,一路指到东边望不见的地方。
“朕要让这炉火,烧遍大汉每一寸土地。让废土的神魔、草原的铁骑都看看,什么叫帝国之力。”
陈锐左手掌心的烫伤扯着疼,他攥着拳没松。
卫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你肩上压的,是十三州。”
“大将军放心,压不垮。”
未时,未央工坊正堂。
三十六名坊主挤在堂下,东市那个当初拿眼角瞧墨老的铁坊坊主,这回站在了最前头。
陈锐把总署铜印搁在案上。
“新规四条,我只念一遍。”
“统一编号,每件零件打坊号、炉号、匠号。”
“统一标准,照总署的图做,差一分算废。”
“统一验收,进炉查料,出炉查件,缺一道章不许出坊门。”
“统一调度,哪坊造什么,造多少,总署说了算。”
堂下嗡嗡地议论开了。
西市一名胖坊主挤出人堆:“陈总署令,我家的炉子传了四代,烧什么还得听你们派?这跟抢饭碗有啥两样?”
“你家四代打的什么?”
“犁铧,马掌,刀枪,啥都打。”
“那往后就专打马掌,打总署的马掌,按件结钱,比你现在挣得多。”
“我要是不打呢?”
“那就别打了。”
陈锐冲门口的锦衣卫偏了偏头。
“撤了他的坊主,炉子交给他家大徒弟。”
胖坊主被架出去时还在嚷,堂下没有第二个人出声。
陈锐拿起另一枚铜印,递给墨老。
“军工总署总监造。往后十三州的炉子,全归你管。”
墨老接印的手抖了一下,指腹在印钮上新刻的字上来回蹭了两遍。
“老头子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攥这么沉的铜疙瘩。”
他把印往掌心里按了按,抬起独眼:“锐小子,老头子认字不多,十三州在哪,你得给我画张图。”
“图早画好了,明天送你屋里。”
墨老把印揣进怀里,拿铁钳敲了两下案沿,嗓门拔了上去。
“都听见了?明天卯时,各坊把炉号报上来,晚一刻的,自己来找我!”
东市那个坊主头一个抱拳,腰弯得比谁都低。
“东市铁坊,卯时前准到!”
申时,宫里来了内侍,传的是口谕。
“陛下说,月底阅兵照旧。三万副甲、履带战车、重装步兵、反重力战马,那天要在长乐宫外一齐点火。”
“一副都不许哑。”
陈锐抱拳,没急着起身。
地库铅板上那三只纸包,阿娇那句“已出库军械中带标记数量,无法估算”,还压在他脑子里。
三万副甲,要是有三成带着废土的记号上场,那天长乐宫外点起来的就不是火,是三万颗雷。
“臣领旨。烦请公公回禀陛下,阅兵之前,三万副甲,臣要一副一副拉回验收署,重新过炉。”
内侍的眼皮跳了跳:“三万副?离月底可只剩……”
“陛下要一副都不许哑,那就一副都不能带着脏东西上场。”
内侍不敢再接话,躬身退了出去。
子时,验收署铜骨网监控室。
陈锐正对着十三州的炉号表,阿娇的红框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警告,未央宫三号、七号、十一号节点出现三个未授权信号源。】
【正在尝试接入核心权限。】
陈锐扔下笔,把全息沙盘拽到面前。
三个红点在铜骨网里爬,一路过去,连一道防火墙都没碰上。
“它们又回来了。阿娇,拦。”
【拦截全部落空,目标绕开了所有加装机械校验锁的端口。】
陈锐盯着红点的走向。
三号往西拐,七号往北钻,十一号贴着宫墙根走。
三条线的尽头,各蹲着一尊裹了铅皮的铜兽。
三个红点爬到铅皮外头,停住了,不往里钻,也不走。
【宿主……】
阿娇的声音卡了半拍。
【它们知道铜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