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摇头。
“旋律是我哼的,但这四个上行音符的配器是你们自己排的。吉他在底下铺了一层闷音扫弦,贝斯度,从根音跳到五鼓组在第三拍加了一个十六分音符的小碎点。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把人声往上托了整整一个八度的情绪量。”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种处理,谭咏麟的制作团队都不一定想得到。你们自己搞出来的,你们自己不知道它好在哪里。”
黄家驹张了张嘴:“我们就是……觉得这么弄顺耳……”
“顺耳?”
陈维正笑了一声,“你们知不知道,多少专业编曲师花三天时间调出来的东西,都不如你们‘觉得顺耳’随手一排来得高级?”
他摇了摇头。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歌不好,是你们不知道自己的歌有多好。旋律我可以给你们写一百首,但编曲和词是你们自己的命。我给的是骨架,你们填的是血肉。外面那帮人说beyond没本事,说你们靠老板吃饭……”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份报纸。
“让他们来编一个试试。给他们同样的旋律,他们编出来的东西,能有你们一半的灵气,我陈维正当场把正午唱片的招牌摘了请他们吃饭。”
黄家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招牌挺重的,摘下来怕砸着人……”
陈维正瞪了他一眼:“你贝斯弹得跟你嘴一样快就好了。”
录音棚里一下笑出了声。
气氛松了。
陈维正指了指李荣朝:“下一首,《大地》。”
《大地》的前奏一出来,录音棚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段吉他旋律用了五声音阶,听着跟当下香江流行的那些歌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陈维正等吉他前奏走完,抬手示意停。
“这段前奏,外面有人说‘不像主流’。对,本来就不是给主流写的。主流是什么东西?我们的歌,记住,是永永远远写给老百姓听的!老百姓,年轻人才是主流!”
他走到李荣朝面前。
“五声音阶加电吉他失真,这个搭配放在1984年的香江,没有第二个人敢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荣朝老实回答:“因为不好卖?”
“因为太新了。新的东西,一开始永远不好卖。但所有能留下来的东西,开头都不好卖。你去问问披头士的第一张唱片卖了多少?被退稿退了多少家唱片公司?”
他退回椅子上坐下。
“这段前奏就是一张门票。听惯了老歌的人会觉得不顺耳,但年轻人会竖起耳朵。你们要抓的,就是那批竖起耳朵的人。”
黄家驹在旁边插嘴:“那《冷雨夜》呢?我一直觉得这首有点俗……”
“俗?”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俗是褒义词。你知道为什么KtV能活几十年吗?就是因为俗。老百姓下班之后不想听什么高雅的东西,他们想唱一首张嘴就能跟的歌。《冷雨夜》就是这种歌。旋律顺,歌词直,副歌一上来,谁都能哼两句。你觉得它俗,但它会替你赚钱,会替你攒粉丝,会让那些不听摇滚的人,第一次注意到beyond这个名字。”
黄家驹不说话了。
陈维正又挨个点了《再见理想》的编曲处理,《岁月无声》的鼓点节奏,《永远等待》里贝斯走线跟人声的配合。
每一首歌,他都能从技术层面拆出三四个亮点来讲。
不讲空话套话,是具体到哪个小节、哪个音符、哪个节拍的东西。
五个人越听越安静。
到后面,黄家驹手里的吉他拨片都忘了放下,就那么攥着,盯着陈维正。
叶世荣小声跟刘志远咬耳朵:“我以前以为老板只是做生意厉害……”
刘志远也小声回:“他对音乐的理解比我们深多了,你刚才听到他说《冷雨夜》那段贝斯线的分析没有?我弹了几十遍都没注意到那个地方。”
李荣朝抱着吉他,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老板,你对编曲的理解……比我见过的任何制作人都深。你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陈维正正端着茶杯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我以前在深水埗劏房里住八平米,你觉得呢?”
李荣朝挠了挠头:“那你怎么懂这么多……”
“天赋。”
陈维正面不改色地说了这两个字。
五个人集体沉默了。
天赋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
从陈维正嘴里说出来,是陈述事实。
因为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陈维正放下茶杯,站起来。
“行了,歌的底子没问题。你们接下来就按我刚才说的几个点去调,副歌的力度再推一把,前奏的层次再分一分。其他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练歌。别的事,你们老板扛着。”
门关上了。
录音棚里又安静了几秒。
黄家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吉他拨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胸口里翻涌。
他抬头看了看其他三个人。
“练歌。”
黄家强抹了一把眼睛:“嗯。”
叶世荣重新捡起鼓槌:“从《真的爱你》开始?”
“从《真的爱你》开始。”
吉他前奏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四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陈维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歌的事说完了,聊聊别的。”
黄家驹刚把吉他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你那个专栏手记,明天就要见报。”
黄家驹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老板,我真不会写文章啊……我连情书都没写过。”
“情书?”
陈维正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能写情书,我还用得着请写手?”
黄家驹愣了:“写手?”
“对,我请了专业的人帮你写。你只管署名就行。”
黄家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但三秒之后,他又坐直了。
“等等……他们写的东西,我得看一遍吧?”
“当然。”
“万一他们把我写成琼瑶剧男主角怎么办?什么‘黄家驹望着月光流下了眼泪’……那我出门会被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