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刘小林一个人坐上了地铁,倒了三趟线,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和叶小禾上次回家的路一样,但他家里没人,邻居给他指了路。
之后他拐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个小茶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玻璃门上贴着两个褪色的红字。
刘小林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四张麻将桌,只有一桌开着,三个人在等搭子。
他扫了一眼,朝角落走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怎么喝,只是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叶叔。刘小林叫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
他认出了刘小林,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学生突然看见老师。
你……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刘小林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凉茶推到一边,叫来服务员换了一杯热的。
叶父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机油痕迹。
他以前是个钳工,手艺很好,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再也没上过班。
小禾她……叶父的声音很哑,她还好吗?
刘小林说,每天五点起床,打坐,上课,吃饭。活得比大部分人都规律。
叶父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近手气如何,刘小林说,还在输吗?
叶父的肩膀缩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
没打牌了。他说,也不喝酒了。
为什么?
叶父抬起头,看着刘小林。
他的眼睛很红,是长期失眠的那种红,血丝像蛛网一样铺在眼白上。
我是她的父亲,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差点亲手把她送进了深渊,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攥紧了桌沿。
我自己的闺女啊。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嚼得牙龈出血。
她妈走了以后,我就开始喝酒,一开始是晚上睡不着,喝两口好睡,后来白天也喝,不停的喝。
叶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我是个烂人,她妈在的时候我就小赌,她妈走了我越赌越大,输了想翻本,翻了一次就能给姑娘买件新衣服,翻两次就能把欠的债还上。
结果被人做局,越欠越多,越陷越深。
我不是不知道对不起姑娘,我是……我是不知道怎么办,每一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觉得没意思,活着没意思,死又不敢。
只有喝酒的时候,打牌的时候,才不想那些。
刘小林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把借条拿回来那天,叶父说,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轻。
从那天起,我把酒瓶子全扔了,我去小区物业找了个活,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晚上去批发市场帮人卸货,再挣个一百五。
我想还债,不是赌债了,是欠姑娘的债,姑娘还要上大学,还需要钱。
刘小林看着他。
你欠她的不是钱。他说。
叶父愣了一下。
你欠她的,是一个能回去的家。刘小林说,她妈走了,你不振作,她就没有家了。
她在学校每天五点起床打坐,不是因为喜欢打坐,是因为不想在宿舍待着。
她宁愿在操场上冻着,也不愿意回宿舍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宿舍里没有等她的人。
叶父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又松开。
我能做点什么?他问,声音发颤,我还能做点什么,让她……让她好一些?
刘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先把屋子收拾干净。他说,她上次回去的时候,家里是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啤酒罐、烟头、发霉的味道。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开窗透气,那不该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叶父点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然后,刘小林说,找份正经的活,看大门可以,但不能是看大门混日子。
你要让她看到你在努力,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变。
叶父看着刘小林,眼睛里的红血丝好像淡了一些。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刘小林站起来,是帮她。她需要一个能回去的家。
你如果给不了,她就永远在外面漂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下周末,他说,我会带她回来,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
刘小林给叶小禾发了一条微信:跟我去个地方,校门口等你
叶小禾回得很快: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叶小禾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陈悦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风中远远飘来几个字,“道长约我啦,哈哈哈哈”
刘小林已经等在了校门口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走吧。他说。
叶小禾跟上去。
地铁上她问了三次去哪,刘小林都说到了你就知道。
她撇撇嘴,但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出了地铁站,叶小禾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条路她认识,熟得不能再熟。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拐进那个老旧小区,看见那栋掉光了白灰的红砖楼时,她停下了。
我不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刘小林看着她。
我不去。她又说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道长,我们回去吧,我请你吃饭,吃好吃的,去哪都行,但我不要回这里。
她的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有些局促不安。
她想起那天的门被砸得框框响,想起那把裁纸刀的冷光,想起她父亲把脸别向窗户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的血从手腕上流出来,滴在深蓝色的窗帘上,把上面白色的小花染成了红色。
小禾。刘小林叫她的名字。
她没动。
你爸变了。
他没变,他不会变叶小禾的声音发抖,他永远那样,喝酒,打牌,欠债,然后等着别人来救他,小林哥,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帮他把借条拿回来了,他感激你几天,然后又会去赌,他永远不会改的。
他改了。刘小林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去看过他,邻居都说,他再没赌过,也不喝酒了
叶小禾愣住了。
上周日,我一个人去的。刘小林说,虽然他在茶馆里,但没喝酒,没打牌,就干坐着,旁边的桌子三缺一,老板劝了几次,他也没有坐上去。
我跟他说了很久的话,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也骗不了我。
他在小区物业找了活,晚上还帮人卸货。
叶小禾看着他,嘴唇在抖。
他说,刘小林的声音低下去,他没有脸见你,但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他希望你可以回家,让他重新照顾你。
叶小禾哭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楼。
我不信。她变哭边说,但声音已经柔软了许多。
你不信他,刘小林说,你信我吗?
叶小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跟我上去看看,刘小林说,如果还是老样子,我带你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伸出手,伸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做决定。
叶小禾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茧,她想起那天在医院,这张手把借条轻轻放在她枕边,想起在咖啡馆,这双手捧着半糖的奶茶。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好暖和。
楼道还是那样,墙皮剥落,两侧贴着各种牛皮癣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等等等,五花八门。
但走到家门口,叶小禾却有些迟疑了。
门口没有堆积的垃圾袋,没有烟头,没有啤酒罐的味道。
她掏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变亮了,不是因为天色,是因为窗帘换成了浅色的,窗户擦得干干净净,阳光能直接透进来。
旧沙发不见了,换成了一张新的布艺沙发,灰色的,很朴素。
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肥厚,是她喜欢的那种。
墙上刷得雪白,只有一面墙保留了原样——叶小禾的那面荣誉墙。
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三好学生的证书、英语竞赛的奖杯,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没有被覆盖,没有被遮挡。
叶小禾的手指抚过那些奖状,指尖在一张全市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一等奖的证书上停住了。
得这个奖的时候,她妈还在。
叶小禾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终究没有忍住,掉了下来。
她走向自己的卧室,
门是新的,浅色的木门,铜制的把手,旧的门被刘道长踹坏了。
她推开门。
房间干净了,床换了新的,床单是淡粉色的,和她以前喜欢的颜色一样,地上没有杂物,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
是一家三口的照片。
她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中间,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爸爸。
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爸爸穿着工装,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背景是这座城市的植物园,她记得那天她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摸到了一片银杏叶。
她把相框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饭好了。
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叶父站在那里,身上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的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干净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看着叶小禾,眼神里有期待,有胆怯,还有深深的愧疚。
我做了你喜欢吃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还有白菜豆腐汤。
叶小禾没有说话。
她看着餐桌。
满满一桌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
白米饭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没有酒,一瓶都没有。
桌子上只有一壶茶,和三个玻璃杯。
叶父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一把椅子。
小禾,他说,嘴唇在抖,爸知道说对不起没用,爸以前不是人,爸以后……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不打牌了。
爸找了正经活,下周一就去上班。
爸想把这屋子收拾干净,让你……让你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他说完,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叶小禾抱着相框,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她想起那个下午,她从猫眼里看见父亲的脸,他把脸别向窗户,没有说。
她想起裁纸刀抵在手腕上的冰冷。
她想起汩汩流出的鲜血。
她也想起更小的时候,父亲骑单车送她上学,冬天风大,他用身体挡住风,她在后面抱着他的腰,闻到他身上有机油和肥皂的味道。
她想起他手把手教她用钳子,说小禾,手要稳,心要静。
叶小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餐桌边,把相框轻轻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叶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他转过身去,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叶小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咸了。她说。
叶父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但他在笑。
下次少放点盐。
番茄炒蛋太淡了。
好,好,下次注意。
叶小禾又用勺子乘了点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白菜豆腐汤……还行。
叶父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刘小林站在卧室门口,他看着这一幕,叶小禾的后背还是挺直的,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叶父招呼刘小林坐下来吃饭。
叶小禾转过身,看到刘小林站在一边,假装生气道:”不用管他,他已经辟谷了。”
刘小林自然不会生气,他也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叶小禾顺手夹过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还嘟哝着道:“咸死你,哼哼哼”。
叶小禾太渴望这份家的温暖,虽然很想留在家里不走了,也许是心里还有一点矜持,所以她吃完饭还是决定跟刘小林一起回学校。
离开的时候,还是转头跟叶父说了声:“爸,我下周再回来。”
叶父开心极了,赶紧道好。
他们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楼上的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过道上,正挥着手。
叶小禾在地铁上,心情有些复杂。
刘道长也没有说话,盯着地铁窗外投影在墙壁上广告,似乎正在研究为什么地铁跑这么快,这些广告也能跟得上。
叶小禾说了声:“谢谢”
刘小林习惯性的说不用。
叶小禾说:“先生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刘小林瞬间炸毛,不知如何作答,刚好前两天看小说学到一句话,随口应了一句:“姑娘,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叶小禾听到这,哈哈哈的大笑不止,笑得太放肆,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刘道长也尴尬的跟着笑。
地铁上没啥人,在车厢连接处坐着一个老头,自言自语的说了什么,好像是,这些年轻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平白无故惹老头子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