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 刘小林起得比平时更早。他换上了那套只有在重要科仪场合才会穿的法服——紫色法衣,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衣摆垂到脚踝,腰间束着玄色丝绦,头上戴黄冠,足蹬云履,手里握着那柄明代传下来的法剑。
法袍有些旧了,颜色不再像新的时候那么浓重,但正因为如此,反倒有了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庄重。
沈素也是一身正式,她穿的是黄色的法衣,比平时的道袍更宽更厚,袖口绣着白云观的云纹。
她把头发绾得一丝不苟,今天的场合不适合插子午簪,所以她插的是白云观的制式玉簪,簪头一朵小小的白云,是羊脂玉的,温润如初雪。
她站在院子里,晨风把法袍的下摆吹得轻轻飘动。
周正作为通微观的代表,也穿着一套黄色的法衣。
张鹏和罗子穿着青色法衣,没有绣花,是最朴素的那种。罗子把头发剃短了,露出青白的头皮,两个人没有经历过类似仪式,都有些紧张。
下午。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街坊邻居,老槐巷口卖烤红薯的老陈头,巷子中段开小超市的王婶,住在巷尾的退休老教师李老师,还有几个平时来观里上香的老太太。
他们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橘子、瓜子、红枣,是带来拜年的。
人不多,但院子里站了这么多外人,一下子就显得有了人气。
刘小林站在大殿门口,面向众人,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今日除夕,按道门规矩,请羽化道众回常住过年。”他的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在清晨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各位街坊邻居来观礼,贫道感激。”
老陈头摆摆手:“道长客气了,我们凑个热闹。”
刘小林说,“请各位稍候,仪式申时开始”
他转身走进大殿。
沈素、周正跟在后面。
张鹏和罗子站在大殿门口两侧,像是两个守门人——在门口护持。
大殿里,光线昏暗。
三扇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条。
三清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净水碗等。
刘小林走到供桌前,学着师父以前的样子,拿起一根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然后慢慢散开。
历代掌教的牌位在供桌上一字排开,第一代祖师的名字已经模糊了,那是刻在石头上都能被风雨磨掉的岁月,但今天它被重新请到祖堂正中央,和后面二十二代掌教的牌位并排而立,像一个离散多年的大家庭终于坐满了一张团圆桌。
刘小林依次请历代羽化道众回常住过年,每请一位,他就念一遍《返魂香》,念到第二十二代掌教陈守一时,他的声音稍稍变了调,不仔细听也分辨不出。
师父的牌位是新刻的,木头上的刻痕还没有被香火熏旧,摆在那一排老牌位的最右端,像个刚入席的晚辈。
在师父的牌位前作揖的时候,他的手看上去很稳,目光平视,但沈素注意到他把拂尘换到了左手——这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他在调整呼吸前的一个下意识的停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大殿里只有香烟在动。
“师父今年不在。”他说,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知道,我年年都请他回来,今年请他,也请各位先辈一起,在观里过年。有饺子,有年糕,有水果还有豆浆。”
他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沈素和周正点了点头。
“礼成。”
三个人走出大殿。
阳光已经偏西,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缩到了墙根。
张鹏和周正把大殿的门敞开着,让阳光照进去——按规矩,除夕这天,殿门要一整天都开着,让”回来过年”的先辈们能随时看到院子里的热闹。
观礼的人群里,老陈头端着搪瓷茶杯站在最前排,杯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仪式结束后,街坊邻居陆续散去,有几个腿脚慢的站在院门口跟张鹏聊天。
一个老太太说,以前陈道长在的时候,除夕也做这个,那时候就他和刘小林两个人,院子里空荡荡的,看着挺冷清。另一个老街坊接过话头,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更有烟火气。
召请仪式结束后,刘小林带着道众挨家挨户给街坊邻居辞岁。
这是真武观的旧规矩——每年除夕,师父都会带着他走一遍老槐巷,给每一家送一张手写的福字和一小包道观自制的安神香。
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张鹏和罗子,有沈素和周正。
张鹏拎着装福字和安神香的布袋走在前面,罗子端着一壶热豆浆跟在后面,沈素手里拿着自己写的福字。
周正扛着摄像机走在最后,这次没有拍,只是偶尔举起来录几秒——他说这些画面不发网上,留着自己看。
巷子里每一扇门都开着。
卖豆腐的老张头把福字贴在门框正中央,他的小孙子踮着脚尖看罗子手里的豆浆壶;
香烛店的老陈头接过安神香闻了闻,说跟他店里卖的不一样,有股淡淡的药草味,刘小林说加了茯苓和远志,安神效果更好;
卖肉的孙屠户接过福字,给每人手里塞了半斤腊肉,说自家腌的,别嫌弃。
巷子走到尽头,晚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四周已经不断地响起鞭炮声。
沈素看着自己手里最后一张福字贴上了一扇陌生的门,那户人家的小女孩接过福字的时候仰头对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想起在白云观过年的时候,山上只有她和师父两个人,师父贴福字,她扶着凳子。
福字每年都贴,但从来没有人接过,也没有人对着光看字好不好,更没有人用缺了门牙的笑容跟她说一句“谢谢道长姐姐”。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认识他们,每一个都跟他们有来往,每一个都把他们当成这条巷子的一部分。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槐巷,每一扇门上贴的都是她写的福字,笔迹一模一样,迎着除夕的晚风轻轻摆动。
“跟我们白云观那边真不一样。”沈素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哪里不一样?”刘小林问。
“白云观在山上,过年的时候冷,风大,大雪能没过膝盖。”她说完自己也没察觉用了多大的力气比划,“山上人少,整个除夕就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做年夜饭,我打下手,然后一起守岁。子时的时候,师父会带我到观门口,对着山下的方向磕三个头,说那是给祖师爷拜年。山下偶尔也会有几声鞭炮,但很远,闷闷的,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巷子里跑闹的孩子,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里……热闹,我喜欢热闹。”
刘小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夜饭也很丰盛。
罗子负责磨豆浆和做豆腐——他说除夕的豆腐必须是新鲜的,“一年到头,最后一顿要吃新的”。
石磨转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又响,吱呀吱呀的,像一首老旧的歌。
张鹏负责炸丸子和蒸年糕,油香和糯米香混在一起,飘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沈素负责包饺子,褶子均匀,像一排排小元宝。
她包的也是韭菜鸡蛋馅的——刘小林说师父最爱吃这个馅,每年除夕必包。
“你师父……”沈素犹豫了一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小林正在擀面皮,手里的擀面杖在面皮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组织语言。
“话少。”他说,“但做事很认真,早课从来没缺过,晚课也没缺过,过年的时候,他会多炒两个菜。”
沈素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在盖帘上。
盖帘上已经摆满了饺子。
年夜饭摆了两桌。
一桌在大殿里,是给”回来过年”的先辈们备的。
刘小林在每杯酒里滴了一滴清水,意思是”阴阳共饮”。
另一桌在院子里,摆在老槐树下。
八仙桌拼成了长桌,上面摆满了菜——白切鸡、红烧鱼、糖醋排骨、腊肉炒蒜苗、豆腐煲、白菜炖粉条、炸丸子、蒸年糕,还有大盆饺子。
罗子的豆浆盛在一个大陶罐里,放在桌子中央,热气腾腾。
吃完年夜饭,天已经黑透了。
入夜之后,刘小林带着大家爬上了厢房的屋顶。
这片屋顶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师父逼着上来清理青苔,现在他自己当了掌教,今天带大家爬上来不是为了清理青苔。
在这个角度看城市烟火,是刘小林往年的保留节目。
张鹏和罗子在屋脊上铺了旧毯子,大家坐在上面,排成一排。
沈素裹着道袍,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几缕碎发拂过耳边。她仰头看着满天烟火,想起在白云观的时候除夕也会放烟花,师父在后山空地上点燃引线然后赶紧后退,烟花飞上去,在雪山顶上炸开,整个山谷都是回音。
但那些烟花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里的烟火近在眼前,近得能闻到火药的味道,近得烟花炸开时屋顶的青瓦会微微震动,近得能听见巷子里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张鹏指着远处说那是商业街的方向,今年那边新开了两家商场,估计是商场在放;罗子纠正他说不像是商场,是河对岸的广场,每年除夕都有集中的烟花表演。
话音未落,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周正举起摄像机,这次他终于按下了录制键,自言自语说这段得留着,太美了。
罗子难得主动开口,指着远方说那是新修的跨河大桥的方向,明年大桥通车以后,河对岸的人来道观就方便多了。
张鹏说方便什么,堵车也堵死了。
罗子说堵车说明人多,人多说明香火旺。
张鹏想了想,说你这个逻辑比以前进步了。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新年愿望。
张鹏第一个说,希望今年快递站不要倒闭,他工作过的地方,是有感情的。周正说希望今年能出一部自己真正满意的独立纪录片——不是受客户委托的那种,是守一学堂的专题。
罗子说他希望下学期书法课能多收几个学生,最好是比寒假班再翻一倍。
然后转头问沈素,沈素看着远方又炸开的一朵烟花,想了想,“希望师父身体康健。”她说,“希望白云观和真武观都好。希望……”她顿了一下,“希望明年的课能讲得更好。”
“你呢,静玄?”
刘小林看着头顶又炸开的一朵烟花,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说希望学堂的课能开好,希望道观的香火能旺,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沈素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还有愿望没有说出口——希望煤球能多陪他几年,希望苏瑶在美国平安,希望那群孩子在学堂里能一直这样笑下去。
他是一个会把所有人的愿望都装在心里的人,装得太满,就忘了给自己留。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红色的光芒把他穿着紫色法衣的身影映在青瓦上,像一个从几百年前走来的年轻掌教,却坐在现代城市的烟火下面,听着商业街的广播和河对岸的鞭炮声。
烟花还在持续,不到初一不会结束,风大了些。
“都回去吧。”刘小林说,“子时还要上香。”
众人陆续从梯子上爬下去。
子时的钟声敲响。
刘小林带着沈素和罗子在大殿里上香,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二十二块牌位在昏黄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刘小林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沈素和周正跟着叩头,张鹏和罗子尚未授箓,站在殿门口,也跟着弯了弯腰。
上完香,众人散去。
刘小林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转身走进厢房。
再出来时,他换了平时穿的那件灰色棉袄,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线香,一盒火柴,还有一碗饺子。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道观的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路,通向不算高的半山腰。
师父的坟就在那里,不大,一个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虚真人之墓”。
月光把小路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
到了坟前,他把篮子放下,取出线香,在火柴上点燃,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他端起那碗饺子,放在碑前。
“师父。”他说,“过年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把线香的烟吹得歪向一边。
碑前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今年观里人很多。”刘小林在坟前蹲下来,双手抱膝,像是小时候蹲在师父面前听故事一样,“张鹏、罗子、周正,都在。还有一个叫沈素的姑娘,白云观的,来帮忙教书,课讲得很好。
她师父是白云观掌教,今年过年她没回去,留在观里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等师父评价。
但风只是吹着,没有说话,毕竟隔了两个世界,通讯是有延迟的,师父此时应该还没收到。
他从篮子里掏出一片碎瓦——是从玉泉观带回来的那片康熙年间的老瓦。
“这个,是从玉泉观带回来的。”他把瓦片放在碑前,“谢老在那里修道观,修得很好。他说,道门不是谁的摊子,是每一个愿意护着它的人撑起来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月光照在瓦片上,把那道模糊的刻痕照得微微发亮。
“师父,”刘小林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对不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您还在,您会怎么做?您会不会觉得我太张扬了?又是直播,又是学堂,还跟道协对抗……您以前最不喜这些是非,您总是说,道士就该清清静静地修行,不要掺和外面的事。”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但师父……”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时代不一样了,如果不站出来,如果不发声,真武观也许某天就被拆了,被改成咖啡馆或者民宿。
师父守了五十年的道观,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风吹得更大了,线香的烟被吹散了,但香头更加红亮,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刘小林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我会继续走下去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很多,“不管前面还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守着真武观,守着守一诀,守着您教给我的一切。”
他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冰凉的泥土,寒意从眉心渗进来,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坟前,背靠着石碑,仰头看着天空。
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有些朦胧,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那样咄咄逼人。
“师父,”他轻声说,“今年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您爱吃的。
刘小林闭上眼睛,在师父的坟前安静地坐着。
子时虽然过了,但十二点跨年的钟声此时才敲响,密密麻麻的鞭炮声想起,还不断升腾的烟花,把这个多彩的世界,再次照亮。
背靠师父的坟,他不觉孤单。
许久,刘小林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提起篮子,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
身后,香的烟还在升起,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晃,像看不见的故人,正目送着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