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的一间厢房里,沈素正坐在桌子面前。
长发散在肩上,一手托腮,看着另一只手里的子午簪发呆。
窗户开着半扇,春风从外面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桌上的备课本也翻了好几页。
她用那枚鹅卵石压住纸角,接起正好打进来的电话。
是方校长打来的。
“沈道长,请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邀请了你讲课就怠慢刘道长的,相反,你们俩的配合默契,学校是非常重视的。
学校领导班子看了你们这两周的课堂直播回放,非常满意。
哲学系那边正式打了个报告,想聘你和刘道长作为名誉讲师,再开一门‘道家文化入门’的选修课,您愿意吗?”
沈素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她拒绝了方校长,还是决定回真武观。
方校长问她为什么,她说给孩子们启蒙是她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大学讲台很好,但她更想念老槐树下的石桌、道观门口的烟火气、孩子们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更重要的是,寒假班结业的时候她答应过孩子们暑假还会再开课,她不想食言。
方校长听完,没有勉强,只是说位置给她留着,她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欢迎。
沈素道了谢,挂了电话。
她把鹅卵石从备课本上拿开,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翻到了她昨晚写到一半的那一页——那是暑假班的课程大纲,第一行写着“庄子的寓言故事”,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惠子相梁——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备课本,开始收拾行李。
沈素在观里住的这两天,陪师父做早课、扫院子、去后山挖竹笋。
妙云真人领着她在竹林里转,说今年春天雨水足,竹笋长得比往年密。
沈素蹲在地上挖笋,挖到第三棵时忽然停下来,说师父,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妙云问这话怎么讲,她说方校长请她去讲课,她拒绝了。
妙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弯下腰,把沈素挖断的半截竹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
这棵竹笋你挖断了,它长不成竹子了,但你把它带回去炒菜,它还是竹笋。竹笋不一定要长成竹子才算有用。”
她把手里的竹笋放进竹篮里,站起来,“道门里的人,在哪座观都是修行,没有高下之分。”
“师父,我不是怕比不上别人,我是——”
“你是不想离开真武观。”妙云的声音很轻,“那就别忙着离开,你师父我当年也是因为不想离开白云观,所以一辈子没有下山去。”
沈素抬头看着师父。
妙云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竹林里显得很瘦小,灰布道袍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融入这片山野里,师父就像是属于这里的,与这山、这竹林、这小路浑然一体,没有什么区别。
妙云走到竹林边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明天回去吧,收拾一下行李,去你想去的地方,等你想回来了,随时回来,白云观是你的家。”
沈素第二天的火车去真武观了,走之前来了趟学校,给刘小林带下来的一小包新茶,今年春天第一批嫩芽,用纸包着,纸上有妙云用毛笔写的四个字——“守一不移”。
学校给刘小林安排了一间办公室,沈素到办公室的时候刘小林不在,她把那包茶放在书桌上就离开了。
此刻,刘小林在给李明玄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李明玄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静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小林把这学期开课的事说了一遍——方校长如何让他编教材,沈素如何代课,学校如何想让道门前辈来开专题讲座。他说这门课现在的反响很好,网课观看的人数也特别多,我们都想把中华几千年璀璨的文化推广出去,大部分课我自己上就好,但如果能安排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来背书,想来会更有说服力。
李明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帮忙找几位有道行、又能讲课的老师傅?”
“是,你的身份和地位很高,您出面比才有分量。”
“身份和地位。”李明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玄,你在紫微观跟孙高功对答经论的时候,可没在意过什么身份和地位。
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我以南岳紫微观掌教的名义,联络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道长,轮流去你们大学讲两节课。”
“每学期请两到三位,每人讲一到两个专题,不用讲太深的功法,讲经典、讲历史、讲道门和当代社会的关系都可以。课时费学校会按客座教授的标准发放。”
“课时费。”李明玄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让我去跟那些老道长谈课时费?他们当中有人在终南山闭关三十年,连手机都不会用。”
“所以需要您出面,您跟他们是同辈,只有您才能请动他们出山。”
李明玄沉默了片刻。
刘小林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穿过的声音,和紫微观正殿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给你推荐一个人,白云观的妙云,论辈分是你的师叔,论道学素养在当今道门中数一数二,白云观又近,她还是沈素的师傅。你可以先去请她。她若肯来,后面的人会跟风而动;她若不肯,我再帮你找别人。”
“行,妙云真人我会去请的。”
李明玄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半。”他顿了一下,“剩下的人,我来联系。你先把你的课程计划和排课时间发给我,我看过之后,再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安排专题。”
刘小林说好,正要挂电话时,李明玄忽然叫住他。“静玄,你在玉泉观跟张正民说的那些话,我听说了。你说‘道门不是谁的摊子,是每个愿意护着它的人一起撑起来的一根梁’。类似的话,你师傅当年在南岳也说过。”
“师傅也说过?”
“说过,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还俗回来不久,站在紫微观的讲经堂里,对着我师父和几位长老,说:“道门无主,有心者共擎”。”
李明玄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下午,“他把真武观的守一决传给了我,说这功法不是他个人的,是道门的。你师傅这辈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守了真武观五十年,是他从来没把真武观看成他自己的。”
刘小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京市的夜空很干净,他想起师傅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守一不移者,天地亦不移。”他忽然觉得师父的信还没有写完。
有些话,师父留给了他去说;
有些事,师父留给了他去办。
周末傍晚,刘小林把李明玄发来的名单整理好,和课程计划一起发给了方校长。
名单上一共有四个人:
第一位就是白云观妙云真人,专题方向是《清静经》与道门心性修养;
第二位是紫微观掌教李明玄,专题方向是南岳道脉与真武传承;
第三位是茅山派陆清和的师父陆真人,专题方向是符箓科仪与文化源流;
第四位是一位来自终南山的隐修老道长,专题方向是《道德经》的自然哲学与当代生态观。
方校长看完名单很是满意,只回了四个字:“阵容强大。”
春分过后,真武观扩建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谢长安提前两天就带着施工队进场了。
他把解放鞋换成了安全鞋,中山装外面套了件反光背心,手里拿着图纸在空地上来回走了好几趟,用白灰在地上画出地基的范围。罗子蹲在旁边看,发现他画的白线比设计院给的图纸还多出半米,问他是不是画错了。
谢长安说这半米是留给银杏树的树根生长空间——图纸上的数字是标准规范,他画的是树根以后的尺寸。
施工队是谢长安的老班底,几个木匠师傅跟了他大半辈子,一个姓孙的工头从三十岁跟他干到五十多岁。
孙工头站在空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和近处老槐树的轮廓,说谢师傅修了一辈子道观,在市中心修还是头一回。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问他在市中心修和在山上修有什么区别,孙工头说区别大了——山上的工地只有鸟和狗叫,这里可方便许多。
张鹏和罗子每天也在帮忙,谢长安一开始嫌张鹏在旁边碍手碍脚,喜欢罗子的踏实稳重,后来发现张鹏记性特别好——图纸上哪根柱子多高、哪扇窗多宽,他看一遍就能记住。
谢长安试着让他帮着核对材料清单,他核了三遍,找出了一个数字写错了的水泥标号。谢长安把清单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问他想不想学施工管理。
张鹏说他不是这块料,谢长安说你记性这么好,不学可惜了。
张鹏没有犹豫,说在这里帮帮忙当然没问题,其他地方我可不去。
地基开挖的那天,巷子里的老街坊都来看热闹。
每次有啥事都最积极的老陈头这次也不例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把土挖出来,说这动静比他当年盖自家房子时大多了。
他旁边依旧站着王婶,王婶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上架的矿泉水,说这下好了,以后暑假班不用再挤在学堂里了。
老陈头说等盖好了他孙子正好放暑假,第一批来上课。
王婶说那你得早点报名,去年寒假班名额不到半天就抢光了。也是,一会儿就去找张道长报个名。
挖掘机挖到第三天的时候,碰到了一块大石头。石头埋在老槐树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体积不大,但形状很规整,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的。
谢长安让工人们先别动,自己蹲在坑边看了很久,他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土——石头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纹路,是刀痕。
“是碑基。”谢长安说,“这里以前应该立过一块碑。”
谢长安让工人们沿着石头周围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小半米深,石头底部露出了一圈排列整齐的青砖,砖缝之间嵌着石灰和糯米浆的混合物——和老槐树下那条石板路铺法一样。
青砖围成了一个方形的池子,池子里铺着一层细沙,沙子里埋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铜牌已经氧化得发绿,但上面刻的字还能辨认——“真武观香火田界,康熙四十七年立。”
院子里围观的人都安静了。
老陈头从人群中挤过来,低头看着那块铜牌,说康熙四十七年到现在快三百年了。
王婶问香火田是什么意思,谢长安说是道观的田产,用来维持道观日常开支的。
这块碑在告诉所有人——真武观在康熙年间是有田产的,而且规模不小,需要立碑来划定边界。
老陈头感叹说原来这里以前也是真武观的地盘,只是后来田地被城市吞掉了,碑也被埋在了地下。
谢长安把铜牌小心地放在石桌上,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把碑基的位置标在了施工图纸上。
谢长安说这块地方他本来打算挖地基的,现在得改方案——把碑基保留下来,在上面盖一个透明的钢化玻璃罩子,作为学堂入口的一个小景观。
以后来上课的孩子们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块铜牌。
谢长安又重新在图纸相应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碑基保护,方案另定”。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槐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伸出一只爪子拨了拨那块铜牌,大概觉得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又跳回了树上。
老陈头笑着说,连煤球都对老祖宗的东西感兴趣。
罗子端走过来,蹲在碑基旁边看了很久。
张鹏问他看什么,他说这上面的字刻得真深。
张鹏说那当然,三百年了还没被磨掉,刻得肯定深。
三百多年,真武观的历史,只会更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