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结束了,各山的道人开始收拾行李。
华山派的弟子把客房里的被褥叠好,院子里堆满了各派带来的箱笼。
有人互相交换着抄写的经书,有人把这几日记下的笔记塞进包袱。
曾经坐满人的大殿空了下来,蒲团被一一摞起,殿角的香炉里还残留香的味道。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有人在院子里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有人把换下来的道袍塞进行李箱的缝隙里。一个年轻弟子站在大殿门口,拿着手机拍照,说是要发朋友圈。被旁边一个年长的道人瞪了一眼,连忙把手机揣回兜里。
各派掌教的道别极为简洁。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双手抱拳,互相一揖,有的加上一句”后会有期”,有的干脆只是点点头。老一辈的动作沉稳内敛,像是山岩间流动的溪水,不声不响,自有分量。
妙云真人拉着一位终南山的老道长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十年相交的默契。玄诚子站在殿门口,和白云观的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时不时往年轻人这边看一眼。
“刘掌教!”周昆从院子里跑过来,帆布包又甩在肩上,“你们今天走?”
“嗯。”刘小林正把自己的几件衣物叠好放进包袱,“学校里还有课,不能再耽搁了。”
“沈道长呢?”陆清和推了推眼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郑思齐和王铁根。
“她也今天走。”刘小林说。
周昆挠挠头:“这么快啊……才刚混熟。”
“七日不短了。”郑思齐拧开保温杯,倒了半杯茶,“来,以茶代酒,送送刘掌教。”
他把杯子递过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刘小林接过来喝了一口,崂山茶的回甘中带着一点清冽。
“这就走了,总该有点送别的话。”陆清和清了清嗓子,“我想到一句王维的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虽然咱们不是往西去阳关,但意思是相通的。长安道上一杯酒,古人喝完就上路了。咱们没有酒,郑思齐的茶也可以凑合。”
“古人送别还要折柳枝。”郑思齐四下看了看,“这里没柳树,只有松树。折松枝的话,华山派的师兄们可能会有意见。”
“好诗好诗!”周昆拍手,“但太正经了。我也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的,比你的更吉利。”
“你那是祝福诗,不是送别诗。”陆清和纠正。
“送别和祝福不矛盾!”
“但情感基调不同,王维的是惆怅,王勃的是旷达——”
“停停停。”周昆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再来一个:’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李白的,总行了吧?”
“这句可以。”陆清和点点头,“不过感情偏苍凉。”
“送别本来就是苍凉的事!”
郑思齐慢悠悠地喝完自己的茶,说:“柳永写过’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是离别后的想象,比当场送别更苦。”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苦。”周昆摆摆手,“我给你们编一个——‘华山七日游,转眼就要走,今日各回观,明年再来凑!’”
“这也叫诗?”陆清和皱眉。
“打油诗也是诗!”
众人笑了起来。
王铁根在旁边默默听着,手里捧着本子,把每个人念的句子都记了下来。他一边写一边念叨:“周昆原创送别诗一首,七言四句,押韵但平仄不工——”
“王铁根!你记这个干嘛!”
“关于这个问题,”王铁根抬起头,一脸认真,“我觉得这也是法会的一部分。道术交流不只在经义上,也在日常言语中。”
“你的本子比我的脑子好使。”周昆服气地竖起大拇指。
笑声中,刘小林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他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七天的相处,从罗天大醮认识到华山法会的熟悉,再到此刻站在院子里互相道别,真像是一场梦醒。
“对了,”周昆忽然想起来什么,“铁根,你是不是说过要去——”
王铁根把本子合上,插进布包里。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刘小林面前,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丝郑重。
“刘掌教,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他说,“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大学看看。”
刘小林愣了一下:“去大学?”
“对。”王铁根点点头,额头上的纹路舒展开来,“我认为道门不能只在山里修行,应该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大学是年轻人的地方,我想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布包:“我带了本子,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不会给你添麻烦。”
刘小林看着他。这个黑脸的庄稼汉虽然其貌不扬,但眼里有一种执着的光,和刘小林见过的大多数山中道人不太一样。
“行。”刘小林说。
王铁根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身跑回客房,不一会儿就拎着小布包出来。
周昆凑过去翻他的包:“你就带这点东西?好歹带点特产回去啊。”
“关于特产,”王铁根把包护住,“我在华山上捡了几块石头,形状各异,准备带回去研究,还有郑思齐给的茶叶,我还没舍得喝完。”
“几块破石头也算特产?”
“石头不是破的,是完整的。”王铁根一脸认真,“而且每块石头都有编号,对应着我捡到它的时间和地点。这叫’物证’。”
周昆无话可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赢了。”
“就这么点行李?”周昆瞪大眼睛。
“够了。”王铁根拍拍布包,“里面全是笔记本和铅笔,还有两套换洗衣服。”
陆清和走过来,拍了拍王铁根的肩膀:“好好记,回来给我也看看你的本子。”
“一定。”
郑思齐又倒了一杯茶,递到王铁根手里:“最后一口崂山茶,路上喝。”
王铁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用手背抹抹嘴:“好茶。我记住了。”
“记住味道有什么用,又写不到本子上。”周昆笑他。
“关于味道——”王铁根认真地说,“我会在本子上写:郑思齐所赠崂山茶,色清亮,味甘长,饮之如沐春风。”
“你还真写啊!”
几个人正说着,沈素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她仍穿着那身白色道袍,发髻挽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不大的青色包袱。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轮廓勾勒得分明。
“沈道长。”周昆立刻凑上去,“你也要走了?”
“嗯。”沈素的目光越过周昆,落在刘小林脸上。
“你师父呢?”刘小林问。
“师父要在华山再留几日,和其他掌教交流。”沈素说,“我先回去。”
“回哪儿?”周昆没心眼,随口问了一句。
沈素看着他,眼神清亮,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起了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我回真武观。”
刘小林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沈素是去真武观,但她此刻说话的语气跟表情有些不一样。。
她说的不是”我回白云观”,而是”我回真武观”。白云观是她的师门,她在那里长大,修行、生活十几年。
可她说了”回”。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落进湖里。涟漪荡开的时候,刘小林恰好低头整理包袱带子,没听见那声轻响。
刘小林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沈素,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那句话的分量像一块石头,从他心上滚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还没来得及抓住。
沈素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白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扬起,像是一只白鹤展开了翅膀。
她朝山道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刘小林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华山山口的古松下,晨光从松针在地上投下一簇簇的影子。
山风从谷地吹上来,带着草木独有的清香,吹动沈素的发尾和袍角。
她没有回头。
刘小林也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在转弯处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山壁后面。
“刘掌教?”王铁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小林回过神,转过身:“嗯?”
“走吗?”王铁根背着他的小布包,手里攥着铅笔,“再不走,就赶不上中午的车了。”
“走。”刘小林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压下去。
他不是不懂。
他隐约感觉到沈素对他有特别的感情,在云台峰下棋亭的那个傍晚,她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他也知道自己对她不一般,每次她走进房间,他的余光总会不自觉地跟过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修行上,他守一坚定,心猿意马轻易近不了身。可面对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心里有一扇门虚掩着,推还是不推,他拿不定主意。
所以他选择了没听懂。
他想起下棋亭的那个傍晚,暮色把沈素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就那么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后来回想时反复咀嚼,这种感觉很微妙。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
这是一种懦弱,他也知道。
“刘掌教。”王铁根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嗯?”
“关于刚才——”王铁根顿了顿,低头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没事,我就是记一笔。”
刘小林没追问。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晨风把松林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涧传来淙淙的水声。
山道口,周昆他们还站在那里,使劲挥手。
“常联系啊!”周昆扯着嗓子喊。
“写信!别打电话。”陆清和补充。
“带点新茶来!”这是郑思齐。
刘小林也挥了挥手。
他没回头,怕回头就会想起古松下那个转身离去的白色背影。
回京市的车上,两个人坐成一排。
王铁根捧着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钢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刘掌教。”王铁根忽然合上本子,转过头。
“嗯?”
“我听说基督教有个’忏悔室’,在一个小黑屋里向神父祷告,忏悔自己的罪孽。”王铁根斟酌着用词,“咱们道教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刘小林想了想:“道教当然有,道教早晚课里有’忏悔偈’,礼忏科仪也是传承千年的。但道教和基督教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基督教是’向外’忏悔,对神父说。神父代表上帝,信徒把心里的罪说出来,求得赦免。”刘小林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课,但话语间有一种笃定的分量,“道教是’向内’忏悔,对自己的心说。”
“中国人的骨子里有一种东西,不用人教,自己就会。”刘小林继续说,“做错了事,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会睡不着,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该那样’。这种本能的自省,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忏悔。”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
“所以道教不需要专门的’忏悔室’,中国人的良心,就是天然的忏悔室。”
王铁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翻开本子,飞快地写了一页,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刘掌教,现在不是流行噱头嘛。”他说,“如果在大学里搞一个’道门忏悔室’,你说有没有搞头?”
刘小林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啊,”王铁根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比划着,“现在的大学生,压力大,心里憋着事没地方说。心理咨询室他们不敢去,怕被人说神经病。但如果换个形式——‘静心室’、’三省堂’什么的——说不定就有人愿意去了。”
他越说越兴奋,额头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而且这也算是道门文化推广的一种形式嘛。你看,基督教有教堂、有忏悔室,佛教有禅堂、有打坐的地方,咱们道教也得有个让年轻人能走进去的空间吧?”
刘小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言以对。
“你这想法……”他斟酌着,“其实还有点意思。”
“不是有点意思,是很有搞头!”王铁根说,“大学里有自习室、有图书馆,但没有一个地方是让人’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的。咱们就提供这么一个地方,免费,安静,有人愿意听就听,没人听就自己坐着。”
刘小林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脑子其实挺活的。”
王铁根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关于这个问题……我就是瞎想,瞎想。”
“不是瞎想。”刘小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说得有道理。”
刘小林靠在座椅背上,仔细想了想。
车厢里的广播在报站,下一站是某个他不熟悉的小城。
王铁根的话乍听之下不着调,但细想却有几分道理。道门修行讲”静”,讲”省”,讲”返观内照”,这些概念如果能用一种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学校里确实缺这么一个空间。
“回去先跟方校长商量商量。”刘小林说。
王铁根咧嘴笑了,低头在本子上记下:“关于’道门忏悔室’在大学落地的可行性,刘掌教初步同意,待与校方商议。”
回到京市,已是傍晚。
刘小林没回宿舍,直接带着王铁根去找方校长。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刘小林敲了敲门。
“进来。”方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干脆。
推开门,方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文件,桌上堆着厚厚的资料。他抬头看见刘小林,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黑脸的庄稼汉,眉毛挑了起来。调侃道:“小刘同学,这位是?”
“方校长,这是伏牛山青松观的弟子,王铁根。”刘小林介绍,“他跟我来学校看看。”
王铁根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道家的抱拳礼:“方校长好。”
方校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个小布包上:“坐吧,什么事?”
刘小林把王铁根在车上的想法说了一遍。
方校长听完,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往桌上一放。
“你让我堂堂一个理工大学的校长,在校园里开一间忏悔室?”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学校改教会大学了!”
“不是叫’忏悔室’。”刘小林解释,“叫’静心室’或者’三省堂’。形式上借用道门文化的壳,实际功能是给学生一个倾诉和自省的空间。”
方校长皱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学校里不是有心理咨询中心吗?”
“你那破心理咨询中心有人去?”刘小林说。
方校长沉默了一下。
“确实没人去。”他说,语气软了一些,“心理咨询中心其实形同虚设。有些学生宁愿自己在宿舍里憋着也不会去,上个月有个男生半夜在阳台上站着,被宿管发现,一问才知道是家里出了事,憋了两天没说。”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如果有个新的释放内心的渠道,也不是坏事。”方校长说,“但不能叫’忏悔室’,这个名字太宗教化了。”
“叫’静心堂’。”刘小林说,“墙上挂个’静’字,什么都不多说。”
方校长想了想,点点头。
刘小林有些意外:“谢谢方校长。”
“谢什么谢。”方校长摆摆手。
刘小林不由得看了方校长一眼。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老头,心思其实很细。
“我给你找一间房。”他说,“学校东北角那栋老实验楼,一层有几间空屋子,原来是放杂物的,清静,来往的人少。”
“谢谢方校长。”
“别谢太早。”方校长摆摆手,“先试试看,要是没人来,就赶紧撤了,别占着地方。”
“明白。”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王铁根兴奋得脸都红了:“成了?”
“成了。”刘小林说,“方校长嘴上说嫌弃,心里是支持的。”
“我发现了。”王铁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方校长属于’刀子嘴豆腐心’型管理者。”
第二天,刘小林带着王铁根去看了那间屋子。
老实验楼一层最里面的一间,面积不大,二十来平米,窗户朝南,光线好,外面有一棵大榕树,夏天遮阳。屋子里堆满了旧课桌椅和生锈的铁架子,落了一层灰。墙角还结着蜘蛛网,一只小蜘蛛察觉到动静,飞快地爬进了缝隙里。
“先打扫。”刘小林说。
两个人卷起袖子,先把旧桌椅搬到走廊里,又叫了后勤处的人来把铁架子抬走。然后用抹布把地面擦了两遍,第一遍水都是黑的。
王铁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墙角的污渍一点点刮掉,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把杂物清理出去,又找了后勤处要了简单的家具。
一张矮桌,铺在屋子正中央,桌上放着一只素白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两个蒲团,分别放在矮桌两侧,一个青色,一个灰色,都是粗布做的,看着朴素,坐上去却软软的很舒服。
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翠绿,生机盎然。
墙角放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道经和几册空白笔记本。墙上挂了一幅书法,写的是”静”字,墨色浓淡相宜,是刘小林自己提笔写的。
王铁根把屋子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简朴,但有意境。”
“你当记录员。”刘小林说,“负责接待和记录。”
“我?”王铁根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不是什么都记吗?正好。”刘小林说,“来的人说什么、什么表情、坐了多久,你记下来。不用写名字,用编号代替,保护隐私。”
王铁根的眼睛亮了:“刘掌教,你这是让我做田野调查啊!”
“什么?”
“就是……实地观察记录。”王铁根嘿嘿一笑,“我一定记好。”
“静心室”开张的消息贴出去,并没有大肆宣传。
只是在校园论坛发了个帖子,教学楼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
没想到,来的人不少。
第一天就来了三个人,王铁根穿着干净的灰布道袍,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面前摊开一个小本子。
来人不用报名字,他给每个人编一个号。
第一个来的是女生,编号甲一。
她在门口徘徊了很久,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王铁根一嗓子”请进”吓了一跳。
“我……我就是看看。”女生的声音很小。
“随便看。”王铁根站起来,把她让进去,“里面没人,想坐多久坐多久。”
女生在蒲团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王铁根从门缝里看见她低着头,肩膀轻微晃动,像是在哭。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捏成了一团。
王铁根轻手轻脚地退了回来,没有打扰她。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在”静”字前面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王铁根没问她”这样”是哪样,只是在她的编号后面写了一句:“负罪感极重,独处时哭泣,离开前表态改过,疑似涉及个人隐私问题。”
第二个来的是男生,编号甲二。
他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
他坐在蒲团上,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然后说自己已经三个月没睡好了。
“每天晚上两点才能睡着,四点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男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白天上课头很疼,但晚上就是睡不着。”
王铁根听着,在本子上记:“失眠三个月,疑似抑郁症倾向,建议转介心理咨询中心。”
等男生走了,王铁根追出去,把心理咨询中心的预约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试试。”
男生愣了一下,接过纸条,攥在手里走了。
第三个来的学生,编号甲三,跟前面两个不太一样。他一进门就开始吐槽,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国家励志奖学金!我的成绩明明比那个人高,辅导员把成绩统计错了,给了别人!我去找辅导员,他说已经公示了不能改。我去找学院,学院说让我理解。我理解个什么?”
他说了四十多分钟,从奖学金说到食堂的饭难吃,说到宿舍的热水器总坏,说到图书馆占座没人管。王铁根一边听一边记,手心都写酸了。
最后这个学生站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出来舒服多了,谢谢啊。”
“你解决问题了吗?”王铁根问。
“没有。”学生嘿嘿一笑,“但说出来就舒服了。”
王铁根在他的编号后面写:“倾诉型,问题未解决,但情绪得到宣泄。”
接下来几天,来的人越来越多。
编号甲四,一个考研失败的学生,连续来了七天。第一天来的时候整个人萎顿在蒲团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第二天、第三天,他每天都来,都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他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
第四天的时候,他开始带书来看。第五天,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第六天,他把矮桌上的干花换了新的,说是”这花都枯了”。第七天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包水果,放在矮桌上,说是感谢。
“我没考上。”他说,“但我决定了,再来一次。”
王铁根记:“考研失利,情绪低落,经七日自我调适,决定二战。”
编号甲五,一对情侣。两个人吵了架,女生哭着跑进来,男生在后面追。两个人各自坐了一个蒲团,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王铁根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出来,女生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是弯的。
王铁根记:“情侣矛盾,静坐后和解。’
一个星期下来,王铁根的小本子已经记了二十多页。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来访者分成了几类:情感类、学业类、家庭类、就业类、心理类。每一类下面都有具体的案例描述,虽然不写名字,但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会标注每个来访者的细节:坐的是哪个蒲团,待了多久,走的时候表情如何。有的学生在”静”字前面站了很久才走,有的学生来的时候低着头,走的时候背挺直了些。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像是一份无声的观察日记。
有一天晚上关门的时候,王铁根在矮桌下面捡到一张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我今晚可以睡着了。”他把纸条抚平,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
周五晚上,校园里亮起路灯,王铁根把静心室的门窗关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蒲团的位置,确认两个蒲团摆放对称,才捧着厚厚的本子来找刘小林。
“刘掌教,你看。”他把本子摊开,“这是这一周的数据。”
刘小林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情感类七人,学业类五人,家庭类两人,就业类一人,心理类四人。每个人的情况都记录得简洁明了,有什么问题、说了什么、来了几次、结果如何,一目了然。
“心理类这四个人,”王铁根指着其中几行,“我都建议他们去心理咨询中心了。
“关于这个问题——”王铁根犹豫了一下,“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跟心理咨询中心合作?我们负责’前端’,接待、倾听、分诊;他们负责’后端’,治疗、干预。”
刘小林放下本子,看了王铁根一眼。
这个黑脸的庄稼汉,坐在他面前,小布包搁在膝头,铅笔夹在耳朵上,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外表的精明。
他看似随口提的建议,实际上每一句都是经过观察和思考的。
刘小林忽然意识到,王铁根在华山上记了那么多笔记,不是为了回去整理成册,而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观察者。
别人用眼睛看,他用脑子记。
别人看过就忘了,他能把每一个细节都变成纸上的文字。
“你说得有道理。”刘小林说,“下周我去找心理中心的负责人谈谈。”
王铁根笑了,把本子收好,揣进布包里。
“刘掌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觉得这东西有大用。”
“什么?”
“这个。”他拍了拍布包里的本子,“如果你同意,我想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报告。题目我都想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当代大学生精神困境调查》。”
刘小林看着他。
灯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王铁根黝黑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藏着比任何人都细的心思。
刘小林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庄稼汉,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表面上要多得多。
“好。”他说。
王铁根点点头,转身推门出去。
刘小林坐在桌边,重新翻开那本记录。
一页一页,字里行间都是年轻人的困惑、痛苦、迷茫,也有他们在这间小小的静心室里找到的一丝安宁。
道门修行与当代大学生之间,似乎有一座看不见的桥。
而他正站在这座桥的一端,看着对岸灯火阑珊,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曾经觉得遥远的经文和功夫,此刻忽然有了落地的可能。
当然不是为了让人出家,而是为了让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多一分安宁。
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片小小的叶子脱离枝头,旋转着落在窗台上,刚好盖在那盆绿萝的边缘,像是夏天寄来的第一封信。
远处传来学生操场上的喧哗声,是有人在弹吉他,跑调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夜色里融成一团模糊的温暖。
有人在大声唱歌,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怪的安宁。
刘小林合上王铁根的记录本,放在桌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校园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年轻人在经历自己的故事。
有的故事会走进这间小小的静心室,有的不会。
但不管怎样,那些困惑、痛苦和迷茫,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起沈素在古松下转身离去时,道袍被风轻轻扬起的样子。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很久,直到现在才慢慢沉淀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