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槐树落了一层露水,沈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树影。树影很短,太阳刚升起来不久。
周正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他在院子里扫了两下,又把扫帚放下,走过来问沈素:“今天人到齐,要不要我去镇上买点菜?”
“罗子已经去了。”沈素说,“排骨、活鱼、豆腐,还有时令青菜。”
“那位赵明月是吃素的对吧?李明玄师叔交代过,龙虎山正一派的女道士,荤腥不沾。”
“你记得就行。”
周正拍了拍胸口:“交给我。罗子做菜我帮厨,单独给她炒两个素菜,锅铲都涮干净,不碰荤油。”
院子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张鹏抱着一摞周末班的报名表,走到石桌旁坐下整理,旁边放着一杯罗子早上泡的茶,热气袅袅。两个周末班来帮忙的家长正在新教学楼门口擦玻璃,水桶里的脏水已经换了三趟。
真武观从这么早就开始忙活了。
“几点到?”张鹏问。
“说是上午。”沈素说,“赵明月和白小真一起,陈小虎和李思远晚一点。”
张鹏翻着报名表:“一下子来四个,宿舍一楼的院子要住满了。
“住满了才有人气。”周正说。”
话音刚落,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沈素转过身。
山路拐角处走出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藏青色道袍,料子很普通,领口和袖口都整整齐齐。
她的头发很短,刚过耳朵,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
她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清冷的感觉,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
她背上背着一个大木箱,箱子用棕色绳索捆了几道,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的肩膀被箱子压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
走到真武观门口,她停下脚步,放下木箱。
木箱落地的声音很沉,里面装的东西不少。她直起身,右手搭在左手上,举到胸前,朝沈素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龙虎山赵明月,见过沈道长。”
声音从丹田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力道。她的手势也很标准,左手包右手,虎口向内,手臂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像教科书里画出来的示范图。
沈素回礼:“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赵明月说,她弯腰去提木箱,“请问我的住处在哪里?我自己过去。”
“东厢房,第一间。”周正抢着说,“我带你去?”
“谢谢,告诉我方向就好。”
周正指了指东边的厢房。赵明月点点头,提着木箱朝那边走去,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速度不慢,木箱在她手里晃都不晃一下。
张鹏小声对沈素说:“这位……好严肃。”
“正一派的科仪道士都这样。”沈素说,“规矩大,礼数多。”
赵明月走到东厢房门口,刚要推门进去,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周末班的几个小孩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着毛笔和宣纸,正在追逐打闹。
赵明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实实的一大步。她的后背贴到了墙上,眼睛盯着那几个跑过来的小孩,表情僵硬,像是在看一群迎面冲过来的小怪兽。
“小心点!”一个小孩喊着,差点撞到她身上,她往旁边一闪,动作极快。
沈素走过去,对那些小孩说:“别闹了,回教室去。”
小孩们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赵明月松了一口气,她的肩膀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挺直了。她看向沈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我……不太习惯小孩。”
“看得出来。”沈素忍住笑,“你先收拾,中午一起吃饭。”
“好。”
赵明月推门进屋,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黄纸,几盒朱砂,十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还有几个檀木印鉴,用红布包着。箱子侧面有一个小抽屉,拉开来,里面是一叠叠画好的符箓,每张都用塑料膜封着,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她把黄纸拿出来,在桌上码好,又把朱砂盒打开,检查了一下。然后她开始铺床,动作麻利,床单四角叠得方方正正,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周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比划,假装在练剑。沈素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东厢房的窗户,赵明月的影子在窗户后面晃动,然后坐定,不动了。大概在打坐。
一个小时后,山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和赵明月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偶尔有石子滚动的细响,沈素甚至不会注意到有人上来。
山路拐角处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穿一身素白色道袍,料子比赵明月的要软一些,袖口和下摆随着走路轻轻摆动。他的个子不高,不矮,身材匀称,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从容的神态,像是在公园里散步的老大爷,对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心里有数。
他左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不大,看起来很轻。右手拎着一个竹编的茶叶罐,罐身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青城。
走到真武观门口,他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放下包袱,双手整了整道袍的下摆,又理了理领口,然后才双手抱拳,朝沈素行礼。
“沈道长好。”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差不多半秒钟,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一首舒缓的歌。
“青城山白小真,叨扰了。”
沈素回礼:“欢迎。”
白小真直起身,目光越过沈素,落在了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上。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树。”他说。
“是棵古树。”沈素说。
“不止古。”白小真说,“它有根气,你们真武观的风水,全靠这棵树镇着。”
周正凑过来:“这位师兄好眼力!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我们真武观建观那年种的!”
白小真转过头,看了周正一眼,慢慢笑了笑。他的笑容也是慢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抬,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
“你是周正?”
“你怎么知道?”
“我师叔曾提过。”白小真说,“说你话多,但心眼不坏。”
周正挠了挠头,哈哈一笑。
白小真拎起包袱和茶叶罐,朝西厢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转过身问:“你们这儿有茶具吗?”
“有。”沈素说,“厨房里有一套盖碗。”
“不够。”白小真摇头,“我自己带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茶盘,两个茶杯,一个紫砂壶,还有一个小铜炉。他把东西摆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然后从茶叶罐里捏出一撮茶叶,放进壶里,又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清水。
“我先泡一壶茶。”他对沈素说,“路上喝了三天矿泉水,嘴里没味道。”
他把铜炉点上,架上小壶,开始烧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场科仪。
温壶、投茶、润茶、冲泡,每一步都精准到位,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周正蹲在旁边看,忍不住问:“师兄,你这泡茶跟做法事似的。”
“泡茶就是修炼。”白小真说,“水沸三滚,茶润三生,每一道都有讲究,急不得。”
壶里的水开始冒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小真提起壶,把第一道茶水倒掉,又重新注水。他的手腕转了一个圈,水流从壶嘴倾泻而出,画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茶杯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他把茶杯递给沈素:“尝尝,青城山的毛峰,谷雨前采的。”
沈素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然后化开,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甘甜。
“好茶。”她说。
白小真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端起一杯,小口小口地啜饮。他喝茶的姿势很怪,不是一口喝下去,而是每次只喝一点点,让茶水在舌尖停留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赵明月呢?”他问。
“东厢房,在打坐。”
“她不打坐。”白小真说,“她在画符。她一紧张就画符,一画就是几十张。到你们这儿,她应该已经画了至少一百张了。”
“她紧张什么?”
“怕人。”白小真说,“尤其是怕小孩。小孩一靠近她,她就浑身僵硬。不是讨厌小孩,她是害怕。你明天别让她去小孩班,她会在课堂上晕过去的。”
沈素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们一起在云游路上走了半个月。”白小真说,“从江西到湖省,同路不同住。她的习惯,我多少了解一些。”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开始收拾茶具。铜炉里的炭还没烧完,他用一个小盖子盖住,火苗慢慢熄灭了。
“我去收拾房间。”他说,“晚饭时候叫我。”
他拎起包袱走进西厢房,背影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安静下来。白小真在屋里半天没出声,大概也在打坐。赵明月的窗户还拉着窗帘,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周正扫完了院子,把扫帚放到墙角,跑到厨房去帮罗子准备午饭。
沈素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太阳升到头顶了,树影缩成一小团,躲在树干脚下。
下午还会有人来。
高速公路上,白色的奔驰斯宾特房车匀速行驶。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显示11:23,导航屏幕上的蓝色路线已经走了一大半。房车进入了湖省境内,路牌上的汉字从陌生的地名变成了安东尼奥在地图上标记过的那些:荆州、宜昌、荆门、襄阳。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卡门从后排探过头来,“索菲亚要上厕所。”
“我也要!”佩德罗喊道。
安东尼奥打了转向灯,驶入服务区。服务区不大,几台加油机,一个便利店,还有几棵刚栽没多久的梧桐树,叶子稀稀拉拉。
他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熄火。
“佩德罗,你带妹妹去洗手间。”卡门说,“我盯着你们。”
“妈妈,我是男生!”
“那我在门口等你。”卡门拿起手提包,对安东尼奥说,“加油,我们一会儿回来。”
安东尼奥点点头,拿起油枪,插入油箱口。
油枪开始工作,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安东尼奥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没有立刻看屏幕,而是先抬起头,看向远方。
服务区建在一处高地上,视野很好。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势起伏,在薄雾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最高的那座山峰轮廓清晰,像一只卧着的兽,头朝东,尾朝西。
安东尼奥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山峰拍了一张。
然后他把镜头拉近,拍了一张山峰上半部的特写。他又向左移动了几步,拍了一张从服务区角度看的山脊线。最后他蹲下来,拍了一张地面到山峰的全景。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四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了第二张。
山峰的北侧有一条狭长的山脊,两侧都是陡坡,植被茂密,主要是松针林。山脊的尽头有一个小平台,从照片上看大约有六七平方米的面积,暴露在阳光中,没有树木遮挡。
安东尼奥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把照片关掉,打开了相机自带的修图功能。他把四张照片的对比度和饱和度都调低了一点,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普通的旅行风景照。
然后他打开相册的分类功能,把这四张照片归入一个名为”中国风景”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百多张照片了,全是在路上拍的,有雪山、有草原、有戈壁、有黄河大桥。
一切正常。
卡门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索菲亚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是便利店买的。佩德罗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加好了?”卡门问。
“加好了。”安东尼奥收起手机,露出笑容,“这里的山很漂亮,适合远足。”
“远足?”卡门看向远处的山脉,“确实不错。等任务……等我们的研究结束,可以带孩子们去爬一次。”
“一定。”安东尼奥说。
他发动引擎,房车驶出服务区,重新汇入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