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真武观出现在了眼前。
夜色中的道观像一幅淡墨画,白墙变成灰白色的剪影,飞檐翘角在暗蓝的天幕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两盏红灯笼挂在新校门的门楣两侧,灯芯在玻璃罩子里静静燃烧,把门楣上的”真武观”三个字照得温暖透亮。
那红光不急不躁,像两团耐心的火焰,等着一个晚归的人。
王三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面包车的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颠了一下。
“到了啊。”王三踩下刹车,面包车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停稳,引擎发出最后几声喘息,归于沉寂。
刘小林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
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那两盏红灯笼,看了好几秒钟。
灯笼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红光在门楣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让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师父清虚道长提着一盏马灯,在院子里巡视,灯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刘掌教?”王三拍了拍方向盘,“到了。”
“嗯。”刘小林回过神来,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山里的夜风迎面吹来,这风比京市的干燥空气舒服多了,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疲惫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绕到车后,王三已经打开了后备箱。
刘小林把自己的双肩包拎出来,背在肩上。
“三哥,谢了。”他说。
“客气啥。”王三从车窗里探出头,“下次有啥事,再叫我。”
“好。”
王三发动车子,面包车在空地上掉了个头,车灯扫过院门口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纹路在光影中一闪而过。然后车子驶向来时的路,尾灯在黑暗中变成两个红点,渐渐远了。
刘小林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真武观。
院子还是老样子。
石板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正殿,路面上有几道裂缝,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草。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正殿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但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东侧多了一排新校舍,白墙灰瓦,檐角上挂着一串铜风铃,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串散落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刘小林背着包,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素。
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杯是白瓷的,杯口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在夜风中斜斜地飘向上方。
她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插着那根子午簪。灯笼的红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红边。
刘小林朝她走过去。
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素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
刘小林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相距不到一米。
他能看清她的脸,比她上次发来的照片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她的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最近没睡好,眼皮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安静,像一潭深水。
沈素把茶杯递过来。
刘小林接过来,杯壁温热,不烫手,温度刚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大概是罗子炒的老山茶,入口微涩,回甘绵长,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
“回来了。”沈素说。
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小林点了点头:“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有重量。
刘小林看到沈素眼底的倦意,看到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肩膀放松了一些。他想说我给你带了京市的糕点,想说这一路上看到了很多风景,想说”你辛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回来了”。
沈素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刘小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响。
沈素的步伐不快不慢,刘小林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着她的节奏。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但这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熟悉的默契,像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声音来填补空气。
院子里的景物一一从刘小林眼前掠过。
石板路、老槐树、正殿的飞檐。东侧的新校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檐角上的铜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楼前是青石板铺的台阶,两侧各栽了一棵桂花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刘小林的目光落在那两棵桂花树上,他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两棵树。
“长得挺好。”他说。
“罗子每天浇水。”沈素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老槐树的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虽然不是秋天,叶子还没落尽,但也有几片早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刘小林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树冠。
枝叶间漏下几点星光,在树叶的缝隙里闪烁。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师父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
那时候他觉得星星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掌教回来啦!”
一声大喊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像一面铜锣在院子里敲响,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周正从东厢房的门口冲出来,脚步飞快,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几点油渍。
他的脸涨得通红,眉毛上扬,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冲到刘小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那握手的力道大得让刘小林的手臂都晃了起来。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周正的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像在喊,“罗子炖了排骨!在锅里焖着呢,就等你回来!”
刘小林被他摇得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还好,不饿。”
“怎么会不饿!火车上的饭能吃吗?”周正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来来来,先坐下歇歇,我去给你盛碗汤!”
他被周正拽着往前走了几步,沈素在旁边看着,微笑着,没有阻拦。
“罗子!掌教回来了,把排骨端出来!”周正一边走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
厨房里传来罗子的声音:“知道了。”
罗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但紧接着就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锅盖被掀开的蒸汽声。
刘小林被周正拉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按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
他放下双肩包,揉了揉被周正抓得发麻的胳膊。
“周正,你轻点。”沈素说。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太激动了。”周正挠挠头,露出两排白牙,“掌教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观里发生了好多事!新校舍建成了,周末班又多了十几个学生,还有四位新同道——”
“让我喘口气。”刘小林说。
“对对对,喘口气,喘口气。”周正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一点,“那我先去端汤?”
“去吧。”
周正转身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掌教,四位新同道都在,我让他们来见你?”
刘小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
“龙虎山赵明月,见过刘掌教。”
声音清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切断了丝线。
刘小林抬起头。
东厢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短发,齐耳,发色乌黑,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光泽。她穿着一身整洁的藏青色道袍,道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是龙虎山的样式。她的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她走到刘小林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她双手抱拳,举到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拇指相扣,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她的腰弯得笔直,上半身与地面几乎平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刘小林站起来,回了一个拱手礼:“欢迎。”
赵明月直起身,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她的表情严肃认真,嘴角没有笑,眼神直视前方,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刘小林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墨迹,那是常年画符留下的痕迹。
“赵师姐可厉害了。”周正从旁边插嘴,“来的第一天就在院子里画了三十张符,一张废的都没有!”
“四十张。”赵明月纠正道,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四十张!”周正一拍大腿。
刘小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从屋檐下传来。
那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像在数节拍。
“刘掌教。”
刘小林转头。
白小真正从屋檐下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在测量距离。他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走到刘小林面前,停下脚步,慢慢把茶杯从茶盘上拿起来,双手递到刘小林面前。
“喝茶。”
两个字,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刘小林接过茶杯,杯壁温热,不烫手,他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清香从舌尖散开,是青城山的毛峰,淡雅悠长,带着山间的雾气味道。
“好茶。”他说。
白小真慢慢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把茶盘换到另一只手里,退到赵明月旁边,站定,不再说话。
他的姿态从容,像一棵树站在风里,不慌不忙。刘小林注意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
“白师兄泡茶一绝!”周正又插嘴,“他用的水是山泉水,凌晨四点起床去接的,说是那个时辰的水最——”
“周正。”沈素叫了他一声。
“啊?”
“让掌教歇会儿。”
“哦哦,对对。”周正闭上嘴,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草药被踩碎的脆响。
“刘掌教!刘掌教在哪——”
一个身影从后院冲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带着泥土,有的开着小花。他的头发很短,根根竖起,像个刺猬。他的圆脸涨得通红,浓眉下的大眼睛亮得像灯泡。
他看到刘小林,眼睛更亮了,把药篓从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草药撒了一地。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刘掌教!久仰久仰!”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带着笑意,“我是陈小虎,青松观的!擅长医术和草药,会针灸推拿拔罐刮痧,还会配养生茶!以后您有什么腰酸背痛的,尽管找我,免费!绝对不——”
“行了行了。”周正从旁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教刚回来,让他喘口气。”
陈小虎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像一条被按住的鱼,手脚都在挣扎。周正的手很大,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刘小林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陈小虎终于挣脱开,往后退了一步,挠挠头,嘿嘿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师父说我这是表达欲旺盛,是一种病,但医者不自医,所以我治不了自己——”
“陈小虎。”沈素说。
“在!”
“闭嘴。”
“好嘞!”陈小虎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然后退到白小真旁边,但还是忍不住用肩膀撞了撞白小真,小声说:“白师兄,你说刘掌教是不是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
白小真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
刘小林站在石桌旁,环顾四周,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各有姿态。赵明月笔直如松,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正视前方。白小真从容如茶,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茶盘,半垂着眼皮。陈小虎活泼如雀,站没站相,一只脚在地上轻轻打着拍子,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刘小林。李思远——
等等,还有一个没到。
“李思远呢?”沈素问。
“在西厢房。”陈小虎抢着回答,“他说他紧张,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沈素皱眉。
“不知道,他说要调整一下状态——”
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他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大约一米长,用深蓝色的布裹着,布的两端用细绳系着。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走到院子里,在距离刘小林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刘小林,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杯红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掌教好……我是李思远,武当山的。”
说完他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欢迎。”刘小林说。
李思远”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抱着布包,退到白小真旁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刘小林环顾四周。
四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各有姿态,各有神色。赵明月严肃认真,白小真从容淡定,陈小虎活泼话多,李思远腼腆内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门派,带着不同的本事和故事,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汇聚在这座小小的道观里。
刘小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人,就是真武观未来的力量。
他想起师父清虚道长在世的时候,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时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吃饭的时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后来师父走了,他一个人守着这座道观,有过孤独,有过迷茫,也有过想放弃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了。
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有老人,有新人,有了热闹,有了生气。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东侧新校舍的铜风铃叮叮当当,和着夜风的节奏。
“掌教,进屋坐吧。”沈素说。
“好。”
刘小林拿起双肩包,跟着沈素朝新校舍的方向走去。周正、赵明月、白小真、陈小虎、李思远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新校舍坐落在院子的东侧,与正殿和老槐树形成一个品字形的布局。白墙灰瓦,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风铃,总共九个,每个大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刻着云纹和八卦图案。
风一吹,九个铃铛同时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音清越,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楼前是青石板铺的台阶,总共九级,每级大约十五厘米高。
台阶两侧各栽了一棵桂花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台阶上方是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守一学堂”四个字,字体苍劲有力,是李明玄题的。
刘小林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
“李明玄师伯来过了?”他问。
“上个月来的。”沈素说,“他说这四个字值一顿酒。”
“他什么时候不值一顿酒。”刘小林笑了笑,抬脚踏上台阶。
青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是被人踩踏久了留下的。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坚实。
走进教室,里面比想象中宽敞。
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空间,摆放着三十套崭新的课桌椅。桌椅是木头的,浅棕色,表面刷了一层清漆,能看到木纹。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和一锭墨。
讲台在教室的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笔洗和一方端砚。
讲台后面是一块白板,白得发亮,与整个教室的古朴风格形成对比。
白板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本书,有《道德经》《庄子》《列子》,也有一些现代的教材和参考书。
教室里开着灯,暖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洒下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而温暖。窗户很大,朝南,白天应该有充足的阳光照进来。
刘小林走到讲台上,把双肩包放在讲台上。
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扶着讲台边缘,环顾教室。
课桌椅一排一排地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张桌子上都放着文具,每一个细节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想象着将来这里坐满学生的样子。
周末班的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不住,东张西望,有的咬着笔杆发呆,有的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
成人班的学员,年纪大一些,表情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字。
还有来自各地的求道者,带着各自的问题和困惑,来这里寻找答案。
他想象着自己站在这里讲课的样子,想象着孩子们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想象着求道者们在这里找到内心安宁的那一刻。
沈素站在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打扰。
刘小林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身边。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比照片里看到的还好。”
沈素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里有笑意,淡淡的,像水面的涟漪,一闪而过,但刘小林看到了。
他们走出教室,铜风铃在头顶叮当作响。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正和张鹏把石桌石凳搬到了老槐树下,铺上了塑料桌布。罗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盘菜,油汪汪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麻婆豆腐红彤彤的辣椒末浮在表面,一盘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凉拌木耳,黑亮黑亮的。
另外,罗子给赵明月炒了两道素菜,一道清炒油麦菜,只放了盐和少许香油,翠绿翠绿的。一道素炒土豆丝,加上青椒丝黄绿搭配得很好看。两道菜用单独的盘子盛着,放在赵明月面前。
“掌教,您坐!”周正拉开石桌旁的主位,那是一块最大的青石,上面铺着一块棉垫。
刘小林走过去,坐下,沈素坐在他旁边。
众人陆续落座。赵明月坐在刘小林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白小真坐在赵明月旁边,面前放着他的茶杯,他正慢慢往杯子里倒茶。陈小虎坐在李思远旁边,一只脚踩在石头上,身体前倾,像随时准备跳起来说话。李思远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但还没敢夹菜。
罗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渍。他走到桌边,看了看菜齐了没有,然后点了点头,在刘小林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来,先敬一杯!”周正端起茶杯,站起来,刚要说话——
“各位!我提议——”陈小虎猛地站起来,茶杯举得老高。
周正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歇会儿。”
陈小虎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瞪大眼睛,但周正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挣脱不开。众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刘小林也笑了。他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正松开了陈小虎的嘴,陈小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端起茶杯站起来。赵明月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腰杆依然笔直。白小真慢慢端起茶杯,动作从容。李思远犹豫了一下,也端起茶杯,但头还是低着。罗子和张鹏也站了起来。沈素最后端起茶杯,站在刘小林身边。
灯光从东厢房和西厢房的窗户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明亮而温暖。铜风铃在夜风中叮叮当当,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编钟。
刘小林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周正,嗓门大,热心肠,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张鹏,踏实肯干,把周末班管得井井有条。罗子,话少,但一桌子菜说明了一切。赵明月,严肃认真,背后是对道术的执着。白小真,慢条斯理,心里有数。陈小虎,话多,但心地纯良。李思远,内向,但有自己的力量。沈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素身上。
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清亮而安静。
刘小林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抬起头,开口说:
“谢谢大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豪言壮语。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这是一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对身边人的感谢。是一个曾经独自守过一座空院子的人,对眼前热闹的珍惜。
众人举杯,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掌教!”周正喊。
“谢谢。”赵明月说,语气正式得像在汇报。
“好茶。”白小真慢慢说。
“谢谢谢谢!”陈小虎一饮而尽。
李思远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赶紧低头喝茶。
茶入喉,甘甜绵长。
众人坐下,开始动筷子。
周正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刘小林的碗里:“掌教,多吃点,京市的饭哪有罗子做的好吃!”
“京市的饭也还行。”刘小林说,“只是没有罗子炖的排骨好吃。”
罗子埋头吃饭,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陈小虎的筷子飞舞,嘴也不停:“罗子大哥,这排骨里放了什么?是不是有当归和黄芪?我尝出来了,这味道不一般,补气养血的——”
“吃你的饭。”罗子说。
“好好好,吃饭吃饭。”陈小虎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白小真慢条斯理地泡茶。他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拿出一个茶壶,一小罐茶叶,往壶里放入适量的茶叶,然后提起桌上的热水壶,缓缓注入。水流细长而稳定,落在壶底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盖上壶盖,等了几秒钟,然后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茶是淡黄色的,清香四溢。
“白师兄的茶,越喝越精神。”张鹏说,“我晚上喝了几乎快睡不着了。”
“天塌了你都能睡着。”白小真说。
众人都笑了。
赵明月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素菜,动作文雅,每一口都嚼得很细。陈小虎跟她搭话:“赵师姐,你说这油麦菜是不是放多了盐?我怎么觉得有点咸?”
“不咸。”赵明月说。
“我觉得有点……”
“你的味觉有问题。”赵明月打断他,“明天我给你扎两针,调理一下脾胃。”
陈小虎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思远埋头吃排骨,一块接一块,骨头在碗边堆成小山。他的头几乎埋进了碗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周正看他吃得香,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小李,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李思远含糊不清地说,头也没抬。
刘小林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切。
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掌教,再来一碗汤?”周正问。
“不了,饱了。”
晚宴渐渐进入尾声。
盘子里的菜越来越少,陈小虎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了李思远的碗里,李思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声”谢谢”,又低下头去。赵明月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收拾整齐,筷子摆在盘子右边,碗放在盘子左上方,一丝不苟。
罗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他的动作麻利,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碗摞成一摞,然后端进厨房。张鹏和周正帮忙擦桌子,把塑料桌布揭下来,叠好收进抽屉。
众人散去,各自回房。
赵明月走向东厢房,脚步轻快,腰杆笔直。白小真提着茶壶走向西厢房,步伐从容。陈小虎拽着李思远的胳膊:“走,我给你看看我刚采的草药,有一种治失眠的特别管用——”
“我不失眠。”李思远说。
“那你也看看嘛,长知识!”
两个人走向西厢房,陈小虎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刘小林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他的守一诀在体内缓缓运转,心虽然很静。但那种感应又来了,不是危险,至少现在不是。
是一些变化正在发生,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守一诀对气场的变化很敏感,此刻他能感觉到,有一些力量正在向真武观靠近,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
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真武观经历过那么多风雨,不都过来了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
沈素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手里没有端茶杯,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树冠。
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石板路上,像两道黑色的河流。
刘小林转头看她,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明天你多睡一会儿,想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想说有你在真好——但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吸。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素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他并肩。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煤球从树根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它慢悠悠地走到刘小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绕到沈素那边,又蹭了蹭她的裤脚。
它仰起头,咪呜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
刘小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煤球的脑袋。
远处,山路上传来一声汽车的引擎声。
引擎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像是车停在了某个地方,或者拐了个弯,声音被山挡住了。
刘小林的手停在煤球的头顶,耳朵不自觉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听了几秒钟,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也许是过路的车,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