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观恢复了正常运转。
天刚亮，刘小林带领众人做早课，整整齐齐一排人，煤球趴在大殿门口看热闹。
早饭摆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罗子一早起来准备的。
刘小林、沈素、周正、张鹏、罗子，还有四位新人，围坐一桌。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夹菜的声响。
刘小林喝完一碗粥，放下碗，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赵明月坐得笔直，双手捧着碗，每一口粥都嚼得很细。白小真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小撮菜，送进嘴里，放下筷子，嚼完再夹下一口。陈小虎的筷子飞舞，嘴里还不停：“罗子大哥，这粥里是不是放了红枣？我尝出来了，甜丝丝的——”李思远埋头喝粥，头几乎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大家准备开课了。”刘小林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停了，陈小虎的嘴也停了。
“赵明月，成人班道教基础知识。白小真，打坐课。陈小虎，孩子们的草药认知。李思远，太极课，各就各位，各尽其责，辛苦各位做好准备。”
四个人点了点头，赵明月放下碗筷，起身去教室准备。白小真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才起身去泡他的茶。陈小虎一抹嘴，背上竹篓就往后院跑。李思远犹豫了一下，把碗里的粥喝完，才抱着他的布包站起来。
刘小林看着四个人各自散去，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空碗走向厨房。
刘小林注意到她的眼圈还是黑的，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明月今天没有课。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道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站在讲台上。。她假想教室里坐满了人，然后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用多大的音调，以及讲到哪里穿插故事等，即使是排练，她还是有一些紧张。。
白小真的打坐课在正殿前的院子里进行。
上课时间是上午十点，学员们到齐了，有八个人，围坐在蒲团上，等着老师开课。
白小真没有立刻开始讲课。
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一个公道杯、八个品茗杯、一个茶荷。他取出一小罐茶叶，打开盖子，用茶荷舀出适量的茶叶，放进茶壶里。
学员们坐在蒲团上，看着他洗杯、温壶、投茶、注水。
洗杯的时候，他用热水把每个杯子都烫了一遍，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倒掉水，再放下。
温壶的时候，他把茶壶放在热水里泡了十秒钟，提出来，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壶身。投茶的时候，茶叶从茶荷里落入壶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注水的时候，水流细长而稳定，落在壶底，发出极轻的声响。
没有一个人说话，八双眼睛都盯着白小真的手。
茶泡好了。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双手递过去。
学员们接过来，捧在手里，茶水是淡黄色的，清透明亮，散发着一股淡雅的香气。
“今天，教大家打坐。”白小真开口，语速慢得像在念经，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白。
他把茶壶放到一边，在自己的蒲团上坐下来，双腿盘起，双手放在膝盖上。
“打坐，并不是坐着不动，而是让心不动。心不动，身自然不动。”
他停顿了几秒。
“你们生活中是否有心烦。如工作烦、家庭烦、身体烦、心里烦等。”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催眠。一个年轻女学员的眼皮开始打架，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心静，不是靠安静的环境，环境再安静，心里不静，也是白搭。心静，靠的是观察。”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观察什么？观察你的心，心里想东想西，很正常。人活一世，脑子里要是空荡荡的，那就不是打坐。我们打坐的时候，有念头来了，不要赶它走，也不要跟着它走。让它来，让它去，把自己主意识当成第三方，只是看着它，顺其自然。”
一个中年男学员举手：“老师，我打坐的时候总是想东想西，怎么办？”
白小真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让它想，把你的主意识抽出来，站在旁边，你看着它想。”
男学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打个比方。”白小真继续说，“你的心是一间屋子，念头是屋子里的客人。客人来了，你不用赶他出去，也不用陪他聊天。你就坐在屋子角落里，看着他。他来，你知道。他走，你也知道。他待多久，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年轻女学员终于没撑住，头一点一点地，差点栽到前面去。她旁边的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猛地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打坐的姿势，不重要。”白小真说，“你可以盘腿坐，可以散盘坐，可以坐在椅子上，甚至可以站着。重要的是，你的脊椎要直，肩膀要松，呼吸要自然。不要刻意控制呼吸，让它更自然一些。”
他示范了一个标准的七支坐法，脊背挺直，双手结定印，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鼻尖前方一尺处的地面上。他的姿态从容得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但树干一动不动。
“就这样。”他说，“坐。”
八个人纷纷调整自己的姿势，照着他的样子坐好。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白小真闭上眼睛，众人也不再说话。
三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学员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看看白小真还在不在。白小真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像一尊泥塑的佛像，一动不动。那个学员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又过去了三十分钟。
白小真睁开眼睛，声音依然缓慢：“好了。”
八个人纷纷睁开眼睛，活动筋骨。有人腿麻了，龇牙咧嘴地揉着。有人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也有人精神很好，眼睛里透着清亮的光。
“下课。”白小真说，“下次，带杯子来。”
一个学员问：“老师，为什么要带杯子？”
白小真慢慢站起身，收拾茶盘：“我泡茶给你们喝，你们用自己的杯子，我就不用再洗杯子了。”
学员们面面相觑，然后笑了。
一个退休教师走到白小真面前，拱了拱手：“您讲的和其他老师不一样。”
白小真慢慢点了点头：“本来就不一样。”
他端起茶盘，转身朝西厢房走去，步伐从容，像在散步。退休教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陈小虎的草药课是下午第一节。
上课地点不在教室，在后院的菜园。十几个孩子围在菜园门口，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陈小虎站在菜园门口，背上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带着泥土，有的开着小花。
“同学们！”他大声喊，双手举过头顶，“今天的课，不在教室里上，在这里上！”
他指着身后的菜园，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就是我们的课本！”
孩子们欢呼起来，有的跳了起来，有的拍着手。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是林小乐，他跑到陈小虎面前：“老师，我们要种地吗？”
“不种地。”陈小虎说，“我们要认识草药！”
他从药篓里掏出一个小竹篮，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个。篮子是新的，竹篾还泛着青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每人一个小篮子，今天你们看到的、闻到的、摸到的草药，都可以放进篮子里，带回家给爸妈看。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有一种草药不能碰，有毒。我待会告诉你们是哪一种。”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既兴奋又紧张。
“好了，跟我来！”
陈小虎带着孩子们走进菜园，菜园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行一行地种着各种蔬菜和草药。青菜绿油油的，萝卜露出半截白身子，辣椒红彤彤地挂在枝头。菜园的一角专门辟出了一块药圃，里面种着薄荷、艾草、金银花、板蓝根、蒲公英等几十种草药。
“第一种！”陈小虎蹲在一片薄荷前面，双手拨开叶子，露出下面嫩绿的茎，“这是薄荷！来来来，每个人都闻一闻！”
孩子们围上来，轮流把鼻子凑到薄荷叶上。一股清凉的香气扑鼻而来，几个孩子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一股清凉味？”陈小虎问。
“是！”孩子们齐声回答。
“薄荷，清热解毒，夏天泡水喝最舒服。但是——”他又竖起手指，“不能多喝，喝多了伤胃。”
林小乐摘下一片薄荷叶，塞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瞪大了眼睛：“好辣！”
“哈哈哈！”陈小虎大笑，“薄荷叶不能直接嚼，要泡水喝！你个小馋猫！”
其他孩子也跟着笑。林小乐被辣得直吐舌头，但还是舍不得把叶子吐出来。
“第二种！”陈小虎站起来，走到一片艾草前面，“这是艾草！端午节挂门上的，就是这个！”
孩子们围上来，轮流摸了摸艾草的叶子。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摸起来软软的，像天鹅绒。
“艾草，可以驱虫，可以泡脚，可以做艾灸，你们谁做过艾灸？”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举手：“我奶奶做过！她在腰上贴了一个黑色的东西，说暖暖的，很舒服！”
“那就是艾草做的艾柱！”陈小虎说，“艾草是咱们中国人的宝贝，从头到脚都能用。”
他让孩子们每人摘了一片艾叶，放进小篮子里。
“第三种！”他走到一丛金银花前面，金银花的藤蔓爬在竹架上，白色和黄色的小花交相辉映，散发着一股甜香，“这是金银花！泡水喝能降火，但别乱喝，要适量。体质虚寒的人不能喝。”
一个女孩问：“老师，什么叫体质虚寒？”
“就是——”陈小虎挠挠头，“就是容易手脚冰凉，怕冷。这种人不能喝金银花，喝了会拉肚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小虎带着孩子们认识了一种又一种草药。板蓝根、蒲公英、鱼腥草、紫苏、藿香、车前草……每一种他都讲得绘声绘色，配上夸张的手势和表情，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板蓝根，预防感冒的！这是蒲公英，消炎的，叶子可以凉拌吃！这是鱼腥草，我很喜欢凉拌来吃，有些人可能会觉得味道怪怪的，但治嗓子疼特别管用！这是紫苏，包烤肉吃可香了！这是藿香，夏天中暑了，用它泡水喝！这是车前草，利尿的——呃，这个你们不用知道，反正能治水肿。”
孩子们笑成一团。林小乐问：“老师，什么叫利尿？”
“就是——让你尿尿多。”陈小虎说。
“哈哈哈！”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陈小虎讲完每种草药的功效后，都会让孩子们亲手触摸、闻味。有些草药是安全的，他还会让孩子们尝一点点。女孩们比较谨慎，拿在手里闻了闻就放进篮子里。男孩们大胆，有的直接把叶子塞进嘴里嚼。
一个男孩摘了一把野草，跑到陈小虎面前：“老师，这个能吃吗？”
陈小虎看了一眼，那是一把马齿苋旁边长的野草，叶子和三叶草很像。
“不能。”他说，“吃了会拉肚子。”
男孩赶紧扔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记住！”陈小虎大声说，“不认识的草，不要乱吃！不要随便摘野外的草吃！除非是爸妈或者老师确认过的，否则一律不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一个小时后，每个孩子的小篮子里都装满了一把草药。有的篮子里是薄荷叶和艾叶，有的篮子里是金银花和蒲公英，有的篮子里混了五六种，乱七八糟的。陈小虎一个个检查过去，把有毒的挑出来，把不认识的也挑出来。
“好了！”他拍了拍手，“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家之后，把草药给爸妈看，告诉他们这是什么，有什么功效。但是——”他第三次竖起手指，“别乱吃！要听爸妈的话！”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回答，然后一窝蜂地朝院门口跑去，笑声在菜园里回荡。
陈小虎看着他们的背影，咧嘴笑了。他弯下腰，把刚才挑出来的几棵野草扔进旁边的堆肥堆里，拍了拍手，背上药篓，朝菜园深处走去。
“接下来，该拔草了。”他自言自语，“这草长得真快，三天不拔就满院子都是。”
李思远正在教授太极课。
上课时间还没到，学员们就陆续到了。一共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姓马，是镇上开小饭馆的老板娘，身材匀称，手脚麻利，说话爽利。
李思远站在院子中央，抱着他的布包，低着头。学员们围成一圈，等着他开口。
他等了十几秒，然后解开布包，取出那把太极剑。他右手握柄，左手捏诀，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然后他动了。
起势，双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前方，左手捏诀护在胸前。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到位，像在空气中画出一个无形的圆。
白鹤亮翅，右手腕一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左手随之展开。
他没有说一句话，学员们围成一圈，看着他的动作，试图跟着学。
“老师，我们是不是跟着您做？”马老板娘问。
李思远点了点头，继续打。
学员们学着他的样子比划，有的像模像样，有的歪歪扭扭。马老板娘学得很认真，但动作总是不到位，腰挺得太直，肩膀也端着。
李思远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去。他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腰上，往下压了压。
“腰松。”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脸一下子就红了。那红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杯红酒。他赶紧缩回手，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马老板娘笑了：“老师，您害羞啊？”
李思远的脸更红了，转身走开，假装去指导另一个学员。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跑。
马老板娘哈哈大笑，对其他学员说：“这老师，挺可爱的。”
李思远走到院子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深吸了几口气，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转过身来。他继续示范动作，但这一次，他不再靠近女学员，只站在中间示范，让学员们自己模仿。
“肩沉。”他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不要耸肩。”
“呼吸绵长。”他说，“吸气的时候，意念从丹田升起。呼气的时候，意念回到丹田。”
“腰是轴。”他说，“转动的时候，腰先动，手跟着动。不是手先动，腰再动。”
他说的话极少，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开口。但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一招每一式都像在示范教科书上的标准图。学员们虽然学得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学得很准。
一个小时后，课结束了。
李思远收了剑势，把太极剑用布包好，系上细绳，抱在怀里。他低着头，对学员们说了一句：“下课。”然后转身就走。
马老板娘追上去：“老师，明天还上吗？”
李思远”嗯”了一声，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马老板娘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一天的课程结束了。
夕阳从西山头斜斜地照过来，把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
刘小林走到厨房门口，罗子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翻飞，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他探头看了一眼，罗子在炒一盘回锅肉，肉片在锅里翻滚，表面泛着油亮的光，豆瓣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他继续走，走到老槐树下。
沈素站在那里。
她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个账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统计今天的学员人数和收入。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不时停下来，用计算器按几下。
刘小林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肩膀相距不到三百毫米。
沈素算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合上了账本。她抬头看着院子，然后回过头对刘小林点了点头，笑了笑。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明天你多睡一会儿，想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想说有你在真好。但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吸。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素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他并肩，相距更近了些，绝对不超过一百毫米。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桂花的清香。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小林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满足，但不踏实。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你知道它不会持续太久。
他转头看了沈素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中清亮而安静。
“回去吧。”他说，“该吃饭了。”
“嗯。”沈素应了一声，收起账本，把笔插进上衣口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厨房走去。
刘小林走在前面，沈素走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铜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白色的奔驰斯宾特房车从山道拐下来，驶入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延伸到西头，两旁是低矮的民居，白墙灰瓦，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慢，像踩着节拍。
几家商铺开在临街的房子里，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筐蔬菜和水果；一家五金店，货架上堆满了水管和电线；还有一家理发店，红白相间的转灯在门口慢悠悠地转着。
他们找了一家旅馆，一家人连续赶路，实在是有些疲乏，现在轮流洗澡，把自己砸在床上摊着。打算好好的休息一下。
但安东尼奥没有休息，他带着个鸭舌帽，一个人出去逛小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