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五点准时出现在操场东侧,他选了惯常的那块水泥地,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搁在膝头。
刘小林闭上眼睛。
呼吸下沉,落入丹田。
杂念如水面上的浮尘,风一吹,各自散去。
他近来练功的时间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但打坐的习惯一日未断。
了尘那段断章取义的对话剪辑,从昨晚开始发酵。
五十万播放量只是表面的数字,真正的风浪在评论区。
水军的文案千篇一律,却精准地戳中了公众的痛点:宗教歧视、攻击佛教、道门排他。每一条评论都是一颗钉子,钉进舆论的木板上,拔出来也留眼。
他没有看手机。
不是逃避,是妙云师叔教过他的道理:风来的时候,先别急着张嘴,满嘴都是沙。
脚步声从操场入口传来。刘小林没有睁眼,但听觉已经勾勒出那道轮廓。
平底鞋,步幅不大,落地时脚跟着地偏重,不是常跑步的人。
那人在操场边缘停住了。
刘小林睁开眼睛。
叶小禾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正站在塑胶跑道外侧压腿。
她的动作很生硬,手够到脚踝时明显吃力,背也绷得紧。
刘小林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打坐。
刘小林心里清楚。
她来,是因为担心。
“道长。”
周明远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抓绒外套,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他在刘小林身旁两米处站定,没有坐下,目光落在操场边缘那个浅灰色的身影上。
“今天人不少。”周明远说。
“嗯。”
“叶小禾也来了,以前不是都在主席台这边么?”
刘小林没有接话。
周明远也不是真的在问,他只是在确认自己眼尖。
油条嚼完了,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慢慢地擦。
“我昨晚看了那个视频。”周明远的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剪辑得其实并不高明。”
“嗯。”
“你不回应?”
“回应什么?”刘小林睁开眼,声音很轻,“他说的话,我确实说了。”
周明远挑了挑眉,他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
这人从不随手扔垃圾。
“话是你说的,”周明远说,“可语境是他删的,这是两件事。”
刘小林没有回答,他看向操场边缘,叶小禾已经换了一条腿压,动作还是僵的,但她没有走。
晨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晃,她抬手拢了一把,继续压腿。
“我去上课了。”周明远拍拍裤子上的碎屑,“有需要说话。”
刘小林点点头,周明远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方校长早上可能会找你,我路过行政楼,看见他站在窗边看操场。看了很久。”
刘小林抬眼看他。
周明远耸耸肩,走了。
八点一刻,刘小林在校门口接到妙云真人。
她没有让刘小林去车站接。
白发女冠从一辆普通的白色网约车下来,手里只拎着一个靛青色的布包袱,大小刚好装得下一套换洗的道袍和几本经书。
灰布道袍被风吹得贴着身形,显出几分清瘦。
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
“师叔。”刘小林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妙云真人站定,看了他三秒。
“风已经起了。”她说,“你打算怎么接?”
刘小林把包袱换到左手:“先接您去喝茶。”
妙云真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淡的赞许。她喜欢这个回答,风来不迎不拒,先稳住自己的阵脚,这是老子的”抱一”。
两人沿着校外的林荫道走,“三件事。”刘小林开口,声音低,刚好够她听见,“了尘的视频,昨晚上的热搜。货车司机在狱中自杀,留下一个京市的虚拟号码。沈素昨天接到一个叫’文化交流促进会’的电话,说要组织三十个外籍人士来真武观参访。”
妙云真人听完,脚步没停。
她沉默了大约二十步的时间。
“三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一件在明,两件在暗。明的不用管,暗的要先看清。”
“师叔的意思是?”
“了尘那个视频,是术。术有尽时,你越是回应,他越是得意。不理,他的火就缺了柴,你现在有很多支持者,你不出面,自有大儒为你辩经。”妙云真人侧过头,目光落在路旁的槐树上,“但那个促进会和虚拟号码,是道。有人在借道布局。三十个外籍人士,这不是普通的文化交流,这是要你的道场变成舞台。”
刘小林停下脚步。
“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妙云真人也站住了,转过身来看他,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有人在下一盘大棋,了尘只是马前卒,甚至连卒都算不上,他只是个被推到河界的弃子,真正要过河的车马炮,还在后面。”
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妙云真人继续迈步,“带我去见见你们的校长。我倒是想听听,这位方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操场。
刘小林敲门进去的时候,方校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后颈处有一缕翘着,似乎出门前忘了照镜子。
“来了。”方校长转过身,目光先落在刘小林身上,然后移到妙云真人身上,停顿了两秒,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这身打扮。
“方校长,”刘小林说,“这是白云观掌教,妙云真人,我师叔。”
方校长迅速恢复常态,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久仰久仰!妙云掌教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让座一边招呼秘书倒茶,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刘小林看在眼里,方校长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这般姿态,说明心里的弦绷得很紧。
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豆香清冽。
妙云真人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然后搁回茶几上。
“方校长,”妙云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我来不是做客的。静玄是我白云观的晚辈,也是你的学生。他出了事,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要来看看。”
方校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妙云掌教言重了,”他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小刘同学一贯品学兼优,学校对他很是器重。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瞟向刘小林,又迅速收回。
“学校收到了很多举报。”方校长的声音低下去,“有学生家长的,有社会人士的,还有上面的。说是宗教歧视,攻击佛教,影响校园和谐。上面发了话,要学校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停职反省,至少两周。”方校长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往外吐石子,“课程暂时由别的老师代上,校内通报批评,等待调查结果。”
房间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