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小林按照方校长提供的名片地址找到了沈杨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写字楼里，电梯是有些老旧，按键已经不太好用了。走廊里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档案袋，空气里有股旧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沈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写着“沈杨律师”。门没关，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放京剧的声音，刘小林听不太懂。刘小林敲了敲门框，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请进。”沈杨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旧但熨得笔挺的灰衬衫。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旁边放着半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沈杨看着刘小林的道袍，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刘小林？老方之前跟我提过你。”
“沈老您好，对，我是刘小林，方校长给我您的名片，冒昧打扰。”
沈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方建国那个老倔头，当年在教育局当科长的时候就敢跟副局长拍桌子，为这事被下放到乡里教了三年书。他不找我帮忙，肯定是心灰意冷了，你小子还有心思帮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说吧，什么案子。”
“方校长没有心灰意冷。”刘小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背上的桃木剑解下来靠在椅子旁边，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沈杨的办公桌上，“他给我这张名片的时候说，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争来的。
他已经争斗过了，现在轮到我了。”
沈杨的手指在钢笔帽上停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重新打量了刘小林一遍。“老方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知行合一。”
沈杨沉默了片刻，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旋开笔帽。“说吧，什么情况。”
刘小林把方校长被调离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他拒绝让了尘在学校开佛教课开始，到网上出现断章取义的视频，到方校长开发布会替他正名，到调令在三天之内下达，到何先生昨晚在国贸办公室里交代的全部罪行。
他一边说，沈杨一边在便签纸上记要点，字迹极快但笔画分明。
说到何先生供出教育部王司长是保护伞时，沈杨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继续记。
说到方校长的调令从决定到执行只用了不到三天时，沈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记满要点的便签纸推到桌子中央。
“调令下达的程序本身就有问题。按《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副厅级以上干部的任免需要经过公示期，公示期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老方的调令从决定到执行只用了不到三天，光这条程序违法就能申请行政复议。”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行政复议的申请交上去，复议机关在收到申请后五个工作日内做出决定。这期间，原调令停止执行。也就是说，只要你把复议申请递上去，老方就可以先回学校。”
“需要多久？”
“我今晚把申请书拟好，明天一早递上去。顺利的话，三天之内调令暂停。”沈杨重新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小林，“但行政复议只是第一步。调令撤销了，老方回去了，事情不算完。那位何先生昨晚交代的那些东西——雇凶杀人、境外资金、贿赂官员——这些不是行政诉讼的范畴，是刑事案件。你打算怎么处理？”
“录音昨晚已经让人交给国安了，何先生的团伙昨晚被带走，今天早上国安的同志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正在追查王司长和莲花基金会的资金往来。
沈律师，方校长的事就拜托您了。”
沈杨把钢笔旋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量却不小，和方校长拍刘小林肩膀时的分量一模一样。“老方说你是个好学生，我本来不信——他教了一辈子书，哪个学生他不说好？但现在我也觉得你是个好学生。”
三天后，省教育厅的行政复议决定书下达。
方校长的调令因“程序违法”被撤销，即日恢复原职。
同一天，市工商局联合民政局对“京市文化交流促进会”进行了现场检查，发现该机构未在工商部门注册、未在民政部门登记、不具备法人资格，当场贴了封条。
市文化执法总队对新加坡泛太平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在京市的办公地点进行了突击检查，查扣了一批涉案电子设备和财务账册。
市宗教事务局发布通报，暂停灵光寺的对外开放资格，责令其整改商业化运营问题。
第四天傍晚，方校长的车停在了校门口，还是那辆黑色的老式奥迪，车牌号尾数是089，车漆还是亚光的。他下车的时候脚步比走的那天轻快了许多，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刘小林站在行政楼门口等他，方校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瘦了”。
刘小林说这几天没怎么睡好，方校长说我也是，然后抬头看了看行政楼门厅上挂的校徽，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刘小林的肩膀，说走吧，去你办公室，上周缺的那堂课讲给我听听。
刘小林跟在方校长身后走进行政楼，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攥着那张推迟入学的申请书，也是走在这条走廊上。
那时候方校长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大，他跟在后面，觉得这个校长的背影像一座山。
如今，那座山还在那座山。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发亮，两侧的墙上挂着历年优秀教师的照片，方校长的那张已经被人撤下了，这些人的动作是真快。。。
以前，刘小林每次经过这些照片都会想，师傅没有留下多少照片，唯一一张是坐在老槐树下、膝盖上卧着煤球的那张黑白照。
方校长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新人还没到来，原主人就回来了。
书架上的书还是那几排，桌上的君子兰还在原来的位置，连那片叶尖发黄的叶子都还是老样子。
“那堂课，讲到哪儿了？”
“庄子的《逍遥游》，讲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蜩与学鸠笑之，说我们飞到树上就够了，它飞那么远干嘛。我说这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活法的问题。有人一辈子就在几棵树之间蹦跶，有人想去看看九万里以外的风景。没有对错，但活法不一样。”刘小林在方校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就被举报了。”
方校长笑了，他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讲庄子，他们举报你。我想，庄子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会被举报吧。”
“庄子不怕举报，他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夸他，他不会多干一点；全世界骂他，他也不会少干一点。”
“你做到了？”
“没做到，被骂的时候还是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方校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是秘书小王刚泡的，还是他习惯喝的龙井，茶叶放得有点多，微苦，“不舒服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不舒服，但也不会站出来做任何事。你在乎，所以你站出来了。你在乎，所以你去找了沈杨，找了赵山河，找了国安。你在乎，所以我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喝这杯茶，其实我不想呆在这个浑浊的地方了，去偏远学校当个小校长安度晚年也挺好的，所以我没有找老沈，没想到你小子去找他了，也罢，既然回来了，那就把未竟的事情，干下去。”
刘小林没有说话。
方校长把保温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何先生交代的那些事，国安已经在查了。王司长那边，证据链完整，大概率跑不掉。了尘的师兄还没落网，但应该也快了。真武观那边，妙云师叔在坐镇，学堂的课还在继续。我这学期还有几堂课要上，先把课上完。然后——”
“然后华山论剑？”方校长接过话头，“我听周教授说了。六月十五，全国道门代表都会去,你也要去的吧？”
“是的，华山法会。”
“请假条写好了吗？”
“还没写。”
“这是空白的请假条，我已经批了，你填好就行。”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方校长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盆被秘书精心照料的君子兰上，从推迟上学请假那次，到现在，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长，但又好像只是一炷香的工夫。
“知行合一。”刘小林说，“您走的时候说的。”
“你做到了。”
刘小林站起来，对方校长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道长，今晚食堂有糖醋排骨。”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往食堂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隐约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背影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操场的方向。
夕阳把那个背影镶了一道金边，他眼里的那座山只是换了个姿势。但山从来不需要刻意摆什么姿势，它只需要在那里——稳稳地、不可动摇地在那里。
他转身继续往食堂走去，吃饭，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