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一宿没睡,《清静经》念了好多遍,心还是静不下来。屋子里没有一丝动静,连后山竹林里的鸟也不叫了。
他没穿袜子,光脚套进床边的千层底布鞋,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风,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老槐树底下的凹坑很安静,旧蓝棉被上蜷缩着那团杂毛影子,脑袋搁在前爪上,朝着正殿门槛的方向,尾巴顺在身子后头。
那两只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支棱着,看着像是在听什么响动。
刘小林走到树坑边,撩起道袍下摆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煤球的耳尖。
指尖上传来一片凉意,耳尖上的细毛没有动,耳朵也没像往常那样嫌弃的抖一下。
刘小林把整只手掌平平贴在它的后背上。
皮毛下的骨头硌着手心,那根弯曲的脊椎骨有些干瘪,掌心底下没有起伏,没有心跳,连喉咙里习惯性的咕噜声也没了。
他在冰凉的石板上坐了下去,手掌一直覆在冷硬的毛皮上,很久没有挪开。
......
厨房的棉门帘被掀开,沈素又端着那只陶盆走出来。
她刚迈出一只脚,视线落在老槐树底下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上,整个人顿住了,眼泪再也无法压抑。
她心疼煤球,也心疼这个男人。
沈素没有往前走,在廊下站着,慢慢把脚收回门帘后头,转身藏进厨房抹眼泪。
灶台前,罗子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切到一半的白萝卜滚在砧板边上。他听见沈素放陶盆的轻响,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手里的刀慢慢放回刀架上,两只手在蓝布围裙上使劲搓了搓。
“掌教在石板上坐着?”罗子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问完才发现沈素满脸的泪水。
沈素靠在水缸边上,低头看着地面,没应声。
后院柴门嘎吱一响,陈小虎背着药篓快步跑进来,嘴里还咬着半块烧饼。
他刚跨过月亮门,一眼瞧见树坑旁边的坐着的青色道袍,脚底下猛的刹住,鞋底的泥土在青石板上擦出一道痕。
药篓里的晒干草药晃荡了一下,差点全扣在地上。
陈小虎把嘴里的烧饼拿下来攥在手心,直勾勾盯着老槐树,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西厢房的木门开了一条缝。
白小真端着一只粗瓷茶杯站在门槛内侧,茶杯凑在嘴边,正准备喝一口。
他看着树下的背影,嘴唇贴着杯沿,一直没有喝下去。
整座真武观的前院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
刘小林站起身的时候,膝盖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在树坑边垂手站着,低头看了很久,随后转过身,一步步迈上正殿的石阶。
大殿正当中的三清像前,昨夜点的那三炷香早已燃尽,香炉里落着一层白灰。
刘小林走到供桌前,抽出三炷新香,划亮火柴把香头点燃。
火苗熄灭,三缕青烟笔直升起,他两手掐着香诀,躬身把香插进铜炉正中央。
刘小林撩起道袍,跪在蒲团上,两手交叠贴在地面,额头重重贴在手背上,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起来。
他的额头压着冰凉的手背,整个人伏在蒲团上。
大殿敞开的木门外,晨光慢慢铺上台阶,没有任何人走进来打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刘小林直起身子。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正殿大门。
院子里的人依然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刘小林走回老槐树下,弯下腰,连着那条旧蓝棉被一起,把蜷缩的老猫轻轻抱进怀里。
十多斤重的老骨头,如今轻得像是一捧晒干的枯草。
他用棉被把煤球的脑袋和爪子仔细裹好,只露出一点黄黑相间的杂毛。
陈小虎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伸手去接,刘小林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抱着棉被,穿过穿堂,径直朝着后山的小径走去。
......
后山坡,师父的坟地旁,有一棵老杏树。
那是师父当年刚接任掌教时,从山底下亲手挖上来栽下的,树干已经长得碗口粗,深秋时节树叶落尽,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褐色枝桠。
刘小林把棉被轻轻放在树根旁的干草堆上。
他从旁边的柴垛里找来一把生锈的铁锹,师父的旁边选了一块松软的泥地。
他挖得不深,只刨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坑,把里头混着的碎石子和草根一颗颗捡出来扔到旁边。
刘小林蹲下身,两手托着裹紧的棉被,平平整整放进土坑里。
煤球的脑袋依旧摆在棉被正中,朝着真武观的方向。
刘小林伸出右手,在老猫干瘪的额头上摸了最后一下,顺手把它露在外头的那只耳朵压平。
“睡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被角严严实实折叠起来,盖住了最后一簇杂毛。
刘小林没有用铁锹铲土,而是跪在地上,两手抓起旁边的细碎干土,一把一把顺着棉被边缘撒下去。
泥土落进坑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扑扑声。
直到所有的泥土把棉被彻底掩埋,高出地面一个小小的土包,他才用两只手掌按在泥土上,慢慢按实。
刘小林起身走到旁边干涸的山溪沟里,挑了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青石。
他把青石搬过来,稳稳压在土包正中央,没有立木牌,也没有刻字。
做完这一切,刘小林在老杏树粗壮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秋风吹来,吹得道袍晃动。
从这个山坡望下去,正好能看清真武观的全貌——正殿的青瓦屋脊在晨光的照耀中,后厨的烟囱正冒着人间的烟火,那是罗子生火烧水发出的动静。
院子里隐隐传来学堂孩子们的读书声,一句接着一句,稚嫩又清晰。
刘小林坐在树下,两手插进袖筒里,静静看着山脚下那座小小的道观。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彻底升起来,金色的光线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新放的青石上。
刘小林站起身,伸手拍掉裤腿上的黄泥,把生锈的铁锹拎在手里,顺着踩平的山路,一步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