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趴在一处凹坑里,深灰战术服裹得严实,整个人像一块顽石,跟周围的碎岩混在一起。
手腕上的夜光表跳到九点四十分,按照他前段时间的踩点,刘小林会在这个时间点围着院子查看一圈才睡觉。
真武观里头亮着几栈灯笼,正殿门缝里透出一点长明灯火,刘小林大概还在做晚课。
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把枪托顶上右肩窝。
瞄准镜里的十字刻度压在正殿的大门门缝上,两百二十米,风向东南,风速每秒三米,微调了两个密位后,十字准心套门槛上方的位置。
那是正常人迈出门槛时胸口的高度。
十点了。
门没开。
十一点整。
木门还是紧闭着,门板上连个晃动的人影都没有。
安东尼奥呼出的热气在瞄准镜的目镜边缘凝了一层白雾,他把眼皮往后撤开半寸,用擦镜布抹了一把镜片,喉咙里咕哝出一句低哑的西班牙语脏话。
十一点十五分。
夜风越来越冷,该死的南方,夜里的冷就跟魔法一样,无处不在。手指尖开始发麻,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用牙扯住手套虎口处的皮料,往里勒紧,不让冷气往里钻。。
十字准心在正殿门槛、连廊拐角、东厢房窗台之间反复游移。
空的,全他妈是空的。
整座道观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叶,强行压制胸腔里那股逐渐失控的躁意,手指搭上冰凉的扳机护圈,重新贴腮瞄准。
“还没找到吗?”
平平淡淡的男声在耳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冒出来,像熟人在街角撞见随口打了个招呼。
“嗯。”安东尼奥也平静的回答了一声,突然觉得不太对,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右臂肌肉瞬间绷死,他没有转头,左手闪电般撤出枪身,反手摸向腰间皮套里的格洛克手枪。
啪。
后心处的衣服猛地一紧,一个尖锐物顶住了他的后背脊椎骨。
“别乱动,枪走火了动静大。”
那个声音依旧不咸不淡,“闹出声来,全观的人都得起来看热闹,你女儿在山下房车里睡得正香,吵醒小姑娘不太好。”
安东尼奥的手指僵在了枪柄上,枪套的暗扣都没来得及解开。
他脖颈上的青筋跳起来,喉结动了两下,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底板,在这一瞬间被一种荒唐透顶的无力感冲得粉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慢慢离开枪械,高高举到耳侧,手掌摊开。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安东尼奥的声音有些颤抖。
身后的压力轻飘飘收了回去。
安东尼奥慢慢转过脖子,撑着冻硬的地面坐起来。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月光照了过来。
刘小林就蹲在他身后,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青道袍,两只袖子收在怀里,他手里捏着一根半尺来长的小树枝,枝头还带着个分叉,刚才顶着他后背脊梁骨的,就是这根烂树杈。
“你刚趴下的时候我就来了。”刘小林把手里的树枝晃了晃,嘴角带着点笑意,“你在上头调整了七次呼吸节奏,每回喘气都压着三秒,搞得我都犯困。”
安东尼奥盯着他手里的树枝,嘴角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清理过背后的碎石。”
“这些东西对我没有用。”刘小林指了指乱石堆外头,“我在美国躲过的子弹可不少。。”
安东尼奥咬着牙,眼角肌肉跳个不停:“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刘小林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李师叔白天跟我提了一句,说有个外国人在后山踩点,让我晚上睡觉前把后门锁死,防着半夜有野狗钻进来。”
安东尼奥闭了下眼,脸色白得像石灰。
他自认在东欧战场混了十几年,伪装潜伏从来没失过手,居然就被那个看似只会喝茶的老道士看了个底朝天。
“你早就能杀我。”安东尼奥睁开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为什么不动手?”
“杀你干嘛?”刘小林把手里那截树枝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掌上的干泥巴,“观里这几天天天熬红薯粥,后院柴火都快不够烧了。”
安东尼奥直接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过无数种被识破后的结局。
被道门高手用诡异手段重创,或者被官方的便衣抓去审讯枪毙,哪怕是双方在黑夜里拼个鱼死网破,那都是符合职业逻辑的下场。
偏偏是这一句“后院柴火不够烧,耽误喝粥”。
这种荒谬感像一记闷棍,砸得他浑身发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不恨我?”安东尼奥撑着膝盖,沙哑着开口,“我是来要你的命的,有人花八百万美元,要你的脑袋。”
“八百万?”刘小林挑了下眉毛,笑了一声,“那是挺值钱的,比我们观里修新校舍的预算还多出不少。”
“你到底明不明白八百万美元是什么概念!?”安东尼奥火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颤抖,他往前探了半步,“那是斯特拉克斯的顶级红单!我若失手了,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会过来!他们带着更重型的装备,说不定他们会用迫击炮把这破庙炸成平地!”
“吵什么吵,深更半夜的,野鸡都被你吓跑了。”
旁边黑黢黢的酸枣灌木丛里忽然传出一声抱怨。
枝叶哗啦一响。
白小真端着个白瓷大茶缸,慢条斯理地从矮树丛后头绕了出来。
他裹着件厚实的旧军大衣,脚底下踩着老棉鞋,走起路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东尼奥整个人再次僵住,眼珠子瞪得滚圆,盯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袍道士。
刚才他趴在这里瞄准了一个多小时。
右侧三步远的那丛酸枣树,一直在他的眼角余光里,他甚至在那堆杂草旁边看到了一盏早就烧干的破油灯。
可这个端着热茶的道士,到底在里头蹲了多久?
“你这人真有意思。”白小真低头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吸溜喝了一小口,斜着眼打量着安东尼奥,“大冷天的趴在这儿吹冷风,也不知道戴个厚帽子。掌教你也是,他在后头吹了半天,你也不说帮人家挡挡风,冻出病来算谁的?”
安东尼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正在被这两个道士按在泥地里碾碎。
专业的战术测绘,精确的弹道计算,价值数十万的高精狙击步枪,在这个凌晨,全成了一场供人围观的杂耍。
人家一个在身后看他数呼吸,一个在侧面端着大茶缸看戏喝热茶。
“有茶吗?”安东尼奥忽然开口。
白小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缸,大方地递过去:“还有半缸,青城山的老山茶,粗枝大叶的,不值钱,但比较暖胃。”
安东尼奥接过来。
粗糙的瓷面烫得发痛,热气扑在他冻硬的脸上。
他端着茶缸,仰脖子大口咽了下去,滚烫的苦涩茶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白小真摇了摇头,“杯子别摔了,景德镇烧的土瓷,碎一个少一个。”
安东尼奥擦了把嘴角的水渍,把茶缸递还回去。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狙击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光泽,此刻看起来却像一根废铁。
“我输了。”他低声说道,“按规矩,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哪来那么多规矩。”刘小林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草屑,“明早七点半,观里开大门,沈素会给山下村子里的小孩发鸡蛋。你女儿昨天挺喜欢吃后院的糖炒栗子,走的时候我让张鹏给她装了一袋,搁在山门石狮子后头了。”
安东尼奥浑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手掌扣住粗糙的岩石,指甲已经陷进石头缝里。
“索菲亚……你们碰她了?”
“小姑娘挺乖的,在台阶上数蚂蚁数了半天,吓唬她干什么。”刘小林看了他一眼,目光清亮澄澈,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丝的鄙夷,“赶紧把你的枪拆了收好。天亮之前带着车离开,湖省这地方山高水深,路不好走,回去的时候慢着点。”
安东尼奥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放我走?”
“你身上没杀过无辜人的血气。”刘小林转过身,背着手往观里的小径走,“你架枪的时候手稳得很,心却乱得很,你女儿昨天在观里许愿牌上画了一只羊,写的是希望爸爸早点带她回海边看太阳。”
安东尼奥的脑袋像是挨了一记重锤,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走了,回屋睡觉去,困死了。”白小真捧着空茶缸,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踢踢踏踏地跟在刘小林身后。
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大风呼啸,真武观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安东尼奥一个人跪坐在碎石堆里,看着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青灰色的道袍彻底看不见了,他才颤抖着低下头。
咔哒,咔哒。
他两只手发了疯一样在枪械上拆解,金属零件撞击在一起,发出杂乱的碎响。
他把拆散的枪管、枪机、瞄准镜一股脑塞进战术背包,拉链拉得飞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
收拾完所有东西,他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狙击瞄准镜。
月光洒在物镜上。
安东尼奥愣住了。
在瞄准镜最前端的高透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粘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
叶片干干瘪瘪的,脉络完整,不偏不倚,正好遮挡在最中央的十字瞄准线上。
安东尼奥的手指僵硬地伸过去,捏住那片槐树叶的叶柄,一点一点将它扯了下来。
他坐在乱石堆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夜色深沉。
真武观正殿门口的那盏红灯笼,在凛冽的夜风中微微晃了晃,亮着一圈微弱却安稳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