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沉闷的青铜古钟撞响了...钟声穿透招待所那层隔音玻璃,也砸在偏殿的红木窗棂上。
动静不太大,却透着股钻进骨髓的厚重。
站起身,刘小林把那枚木印章揣进宽大的袖口里,跨出门槛。陈婉踩着高跟鞋跟在后头。两人刚一露头,热浪混着刺耳的声浪直接扑上脸。
连个落脚缝都找不着,这平时能容下几百人同时做早课的广场,现在让数万信众跟粉丝塞的满满当当。半空举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应援灯牌,上头印着了尘那张精修过的脸。两侧高台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红色工作灯闪成一片。人挤着人,劣质香水味、汗酸味还有昂贵的藏香混在一块,让头顶大太阳一烤,酿出股让人反胃的浑浊气味。
几架带莲花基金会标志的无人机在半空盘旋,把现场画面实时推到各大直播平台。
呼吸道像让什么东西糊住了,陈婉觉得。这种在狂热人群里挤没个人空间的窒息,比华尔街那份做空报告更让她反感。她习惯在会议室里拿数据打倒对手,可现在面对这群失去理智的盲目群氓,她生出股前所未有的无力。转过头,看了眼广场边缘那些穿统一文化衫的水军头目。这帮人正拿扩音喇叭,指挥那些年轻女孩跟阔太太们排练口号。有人推搡着抢占最佳拍摄位置,有人在镜头前熟练的挤出几滴虔诚眼泪。
一条完整的割韭菜流水线....
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粉丝,陈婉在心里盘算这笔账。前期砸钱造人设,中期搞粉圈固粉,后期办线下法会收网卖周边。灵光寺现在这套商业模式其实挺成熟有效。去年十个亿流水,光今天这场法会门票、高价香火,加上线上直播打赏,至少能再洗出一两个亿的黑钱。资本把宗教包装成爱豆,把信仰量化成流水......
“这帮人是来拜佛的,还是来看演唱会的??“陈婉压低声音,手指抠紧手提包的金属扣。
端起保温杯,刘小林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他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盯向正前方那座贴满金箔的论道高台。
二楼VIp看台。
沈曼青靠在汉白玉栏杆上,手里端着半杯罗曼尼康帝。五十亿现金流已经安静的躺在离岸账户里,只等她一声令下,就能把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家机构砸成肉泥。外头安检系统瘫痪了,那点损失对她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她觉得这样更好,敞开大门,让更多不知死活的媒体冲进来,把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转播的更彻底一点。
“让转播车把主镜头切给那个道士。“沈曼青抿了口红酒,冲身后耳麦下令,“特写他的衣服,重点拍他那件洗掉色的道袍。我要让全网看看,这就是守着落后糟粕不肯放手的下场。在资本聚光灯下,穷酸就是原罪。“
金丝眼镜助理站在旁边,后背衬衫还没干透。“沈总,刚才外头动静有些怪,要不要让安保再加点压??万一他硬闯...“
“硬闯??“沈曼青哼了一声,红色酒液在玻璃杯壁挂出粘稠痕迹,“这是法治社会,他敢在几百个镜头面前动手打人??他不动手,粉丝的口水就能淹死他。让特卫把门堵死,按特殊安检流程走,逼他发火。只要他动怒,真武观这块招牌今天就得碎在这儿。“
内场入口。这儿拉起一道足有半人高的精钢路障。
六个新换上的重装特卫把通道堵的严严实实。清一色黑色战术背心,战术头盔挡住大半张脸,腰间挂着电击枪跟甩棍。特卫队长横跨一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拿根黑色高压甩棍,故意在旁边盾牌上敲了一下。格外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刮过耳膜。他挡在刘小林跟前。
“请出示纸质邀请函,并配合贴身安检。“特卫队长声音洪亮,故意扯着嗓子喊,确保周围十几米的人都能听见。
陈婉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跟砸在地上。“我们外头的电子邀请函已经让你们无故注销了,现在要求纸质??还有,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你们没有执法权,凭什么做贴身搜查??“
特卫队长咧开嘴笑了,笑容里透着股雇佣兵营里带出来的痞气。“陈总,这儿是私人包场的法会内场,特殊安全级别。“他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指了指刘小林挂肩膀上的帆布包。“为了保障了尘师父跟几万信众的安全,闲杂人等必须搜身,连鞋底都得脱下来检查。不配合,就请原路返回。“
旁边那水军头目抓住机会,立马举起扩音喇叭。“这谁啊??穿的跟个乞丐似的,也想往了尘师父身边凑??“
周围粉丝立马跟着起哄。
“不会是哪个破道观来蹭流量的吧??“
“没票还想混进去??真不嫌丢人!!“
“赶紧滚出去,别脏了法会的地方!!“
几万人的嘘声跟嘲骂汇聚在一块,在广场上空炸开,震的地砖都在抖。
陈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的稀薄又破碎。看着周围那些因为盲目崇拜变的刻薄扭曲的面孔,她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虑症开始疯狂反扑。这根本不是讲理的地方。这是资本拿钱堆出来的舆论刑场。你跟他们讲法律,他们跟你讲安全。你跟他们讲安全,他们拿唾沫星子淹死你。只要刘小林今天在这儿退了一步,或者忍不住发火,跟特卫起了肢体冲突....明天各大网站头条就是“真武观掌教大闹祈福法会,素质堪忧“了。陈婉手指在包里摸索,想找出那瓶抗焦虑药片,手却抖的连拉链都拉不开。
刘小林没躲。
连个多余眼神都没给那特卫队长,他也没去看那些叫嚣的粉丝。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那下头是让困龙局抽水泵掐断的地底水脉,憋屈的煞气正找个宣泄出口。他慢条斯理的走到旁边签到台前。签到台上铺着红黄相间的锦缎,放着一本做样子的烫金名册,旁边摆着盒极品朱砂印泥......
特卫队长脸色一沉,刚想伸手去抓刘小林肩膀。
刘小林从袖口里摸出那枚真武大帝的木印章。这枚印章不知道传了多少代,木头表面摩挲的有些发亮,印钮是个古朴龟背。他拿起印章,在朱砂印泥上不轻不重的按了一下。
手腕下压...
把印章平稳的盖在那本烫金名册空白处。
“真武观受邀而来,不惹尘埃。“声音不大,没用内力嘶吼。也没借任何扩音设备,但在印章落纸那一下......
没任何玄幻光影效果。签到台上那盒印泥,表面油脂猛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归真境的浩荡气机,顺着木头跟纸张的接触点,引爆了地下那股让困龙局憋到极点的煞气。师父传下来的《守一诀》,讲究个天人感应,借力打力。刘小林根本没动用自身真气攻击任何人。他就在那个节点上,给地下暴走的煞气开了道口子。两者产生了一次频率极高的物理共振。这股共振以签到台为圆心,贴着地面荡开。
特卫队长伸出去的手,离刘小林道袍还有不到十公分。他觉得双手像是插进了漏电的高压电网。从小臂到肩膀的肌肉一下痉挛,骨头缝里窜起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酸胀。他本能的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股幻觉般的血腥味。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踉跄。战术皮靴在青石板上擦出条黑色橡胶印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腰间电击枪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剩下五个特卫情况一模一样。他们受过严格的抗击打训练,能扛住普通人的拳打脚踢,可这种直接作用在神经跟气场上的共振,根本不讲物理防御。六个壮汉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防爆服里头已经让冷汗完全湿透。
周围那群还在叫嚣的水军跟粉丝,叫嚣声一下全没了。他们只觉得胸腔里的氧气让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下抽空。就像让人硬生生往嘴里塞了团浸满冰水的海绵,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人手里举的灯牌掉在地上。塑料壳摔碎的清脆声响,在广场上显得特别刺耳。几万人的广场,在这一秒,陷入了格外诡异的真空状态。
只能听见高台两侧音响里,传出电流受干扰的滋滋声....
一条宽约两米的通道,在人群里自行分开。没人敢挡在前头,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要让开。他们只是出于生物本能,想远离那个拿印章的年轻人。
收起印章揣回袖口,刘小林把保温杯递给旁边的陈婉。
“拿着,水还是热的。“
陈婉下意识的接过杯子。保温杯外壳传来轻微的温热,顺着掌心一路烫进血管,把她正处爆发边缘的焦虑症硬生生压了回去。那股细密战栗停止了。她吸了口终于变清冽的空气,踩着高跟鞋,跟在刘小林后头。两人顺着那条通道,跨入内场。
刘小林目光穿过重重人群。
正前方高耸的论道台上,了尘刚从台阶上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月白色高定僧袍,空着双手走上论道高台,没拿那份准备好的发言稿。
二楼VIp看台上。沈曼青端着红酒杯的手猛的一顿。
他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