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刘小林盘腿坐在木板床上。
丹田里的纯阳真气像一条温吞的大河，顺着任督二脉慢慢淌。白日里在论衡台上那番唇枪舌剑，虽然一字一句没动拳脚，耗费的神思却不少。
他吐出一口白气，气箭笔直，吹得窗帘都晃了晃。
伸手从布包里摸出那只土黄色的大碗，他顺手把碗扣在木窗台上，指尖在碗底的粗糙纹理上慢慢摸过。
“嘿，你这破碗，让一帮大和尚当成定海神针了。”
刘小林对着空碗自言自语，嘴角挂着点极淡的笑。
“煤球要是瞧见了，保准得伸爪子在里头捞东西吃。”
窗外山风吹过，枯枝随风摇曳。
此时，有人敲门。
极有节律的三声，木门框跟着震了三下，连门轴里的陈年木屑都簌簌往下落。
隔壁周昆那震天响的呼噜声顿然停止，他翻了个身，弄得床板嘎吱作响，接着又是一阵沉闷的鼾声。再隔壁的屋子亮着灯，那是陆清和，应该还在伏案校对白天的文稿。
刘小林收了坐姿，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月光下，立着一道铁塔似的人影。
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剃着泛青的秃瓢，身上套一件灰布短打僧袍。秋夜的山风吹得厉害，这人却连袖子都挽在手肘上，露出两条黑黢黢的小臂，筋肉虬结得如老树盘根，脖颈子上的两坨肉把僧袍领口撑得紧绷绷，似一尊刚从庙里搬出来的降魔金刚。
对方双脚不丁不八踩在泥地里，呼吸绵长，胸口起伏极小。
“阿弥陀佛。”
青年和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动作沉稳，挑不出毛病。
“小僧法号行空，忝为栖霞寺武僧班首座，师从少林第三十二代武僧教头德建师父。”
刘小林立在门槛内，神色从容，单手掐了个子午诀回了一礼：“真武观，刘静玄，师傅夜半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行空抬起眼皮，两道浓眉底下的眼珠子锃亮，透着练家子的锐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硬黄纸信封，双手奉上。信封没封口，里头只有一张单页素笺。
“白日论衡台上，刘掌教辩才无碍，义理精深，小僧在台下听得佩服。”
行空的声音不高，中气却足：“只是我佛门武学讲究以武证道，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留下易筋、洗髓二经，靠的可不是口舌机锋。讲经说法，终究隔了一层皮肉。明日午时，栖霞山下枫林空地，小僧斗胆请刘掌教赐教几手，点到为止。”
信纸递到刘小林眼皮底下。
刘小林垂目扫了一眼，刚劲的柳体，笔锋带煞，入木三分，显然写字时手腕上注了真力。
他没接那封信，语气依旧温吞：“贫道下山只为文会交流，非为争强好胜。若真要切磋拳脚，明日在这后院练武厅便可，门一关，搭几手试试力道，免得惊动四邻香客。”
行空摇了摇头，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刘掌教此言差矣，小僧奉师父之命而来，师尊有言，武僧切磋当光明正大、朗朗乾坤，绝不做闭门较技之举。若是关起门来，传扬出去，倒显得佛门私下寻仇，又或是道门关门受气，两家面皮都不好看。山下枫林开阔，各凭本事说话，掌教若怕伤了和气，到时划下道来，小僧照单全收便是。”
这话里藏针，阴阳怪气。
刘小林看着他鼓胀的手臂肌肉，沉默片刻。
行空见他不语，眼角微挑，又往前压了半步，周身带起一阵压迫感：“出家人不打诳语，掌教若是不便，小僧这便回禀师尊，只说道门武学重在养生延年，不善技击搏杀，往后咱们佛门弟子见了真武观道友，自当退避三舍，以全和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也罢，如你所愿。”刘小林神色淡然，接过信纸收进袖中，“明日午时，贫道定当到场。”
行空后退一步，合十躬身：“小僧恭候大驾。”
转身，隐入夜色里。
刚合上木门，隔壁房门哐当一声开了！
周昆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趿拉着布鞋冲了出来，满脸横肉通红，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直拍大腿：“他娘的！欺人太甚！白天动嘴皮子没讨着好，大半夜的跑来下战书？？静玄，明天你别动，老子上！我倒要看看少林寺的罗汉拳能不能砸碎我华山派的石头脑袋！！”
陆清和也从屋里迈出来，冷笑说到：“他们是有备而来，白天他们借着老子化胡经的由头挑事，被你一番话驳得体无完肤，明早各大报纸和学术网估计全是道门正本清源的通稿。他们脸上挂不住，文斗输了，就想从武斗上找补回来。哎，这些所谓的出家人，张口闭口四大皆空、戒规森严，临到头来，连这么点虚名胜负都放不下，修的哪门子佛？？”
周昆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什么四大皆空，分明是四大皆空空如也，脑子里全是浆糊！我看他们那叫顺风念慈悲，逆风抡铁锤，打不过就摇人，小林，明儿午时我替你打头阵！”
“睡你的觉去。”刘小林横了他一眼，“衣裳都不穿，像什么样子。”
周昆摸了摸光溜溜的肚皮，嘟囔两句，骂骂咧咧地被陆清和拽回了屋。
刘小林灭了油灯，合衣躺下。
窗外秋风阵阵，枯叶落地，沙沙作响。
……
翌日午时，艳阳高照。
栖霞山下的红枫林正是开得最烂漫的时候，漫山遍野红得像火烧云。树林当中有一片早年间采石留下的平地，方圆十余丈，由整块青灰岩夯出来的硬地。
四周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
灵光寺、栖霞寺的年轻和尚来了三四十号，个个光着膀子或穿窄袖短打，列在北面，神情冷肃；南面则是白云观、茅山、武当的几位同道，陆清和罕见的抱着一柄剑站在一旁，周昆则像头暴怒的黑熊，双手叉腰站在最前头，嘴里嚼着草根，拿眼角余光斜睨着对面的光头。
岩石正中，行空早已等候在此。
他脱了外袍，只着一条深黑练功裤，腰扎红棉带，上身肌肉赤条条地暴露在秋阳下，油光发亮，双脚牢牢扒在石缝中。
刘小林准点踏着满地红叶走入场中。
一身青布长袍，脚蹬布鞋，双手揣在袖筒里，走起路来飘飘忽忽，半点火气也无，倒像是饭后出来消食的闲人。
“刘掌教，守时。”行空单手立掌，沉声喝道。
“法师久等。”刘小林在三步外站定，抽出双手，垂在身侧。
行空深吸一口长气，胸膛猛地鼓起，原本就粗壮的身板又拔高了寸许，全身骨节发出一阵连珠炮似的脆响！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金刚捣碓起手式，双拳合抱，气沉丹田，眼神陡然变得凶悍狂暴！
“请刘掌教赐教！”
话音未落，行空足下猛地一跺！
砰的一声闷响！
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竟然被他踏出两道龟裂的蛛网细纹！整个人借着反弹巨力，如同一发脱膛而出的黑铁炮弹，挟着刺耳的呼啸风声，直扑刘小林面门！
少林大金刚拳——黑虎掏心！
这一拳毫无花巧，全凭千锤百炼的筋骨硬功与刚猛无俦的爆发力，拳锋未至，刚猛的拳风已将刘小林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倒伏！
围观的周昆心头猛跳，失声大喊：“小心，别硬碰硬！！”
刘小林神色不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铁拳离面门不足半尺的刹那，他脚下微微一错，身形像一片被狂风吹卷的落叶，妙到毫巅地斜移了半寸。
太极听劲，避实就虚。
拳风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却连一根汗毛都没蹭到。
行空一击落空，心头微惊，变招极快。他借着前冲之势，右臂横扫，小臂肌肉瞬间紧绷成铁棍模样，少林十二路谭腿接连环扫击，直取刘小林下盘！这一手变招迅疾狠辣，真正做到了“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
“好一招力劈华山！”对面的年轻僧众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喝彩。
然而场中的刘小林却也动了。
动得很慢，看在众人眼里却诡异得快。
只见他左手轻飘飘从袖中抬起，掌心如绵，贴上了行空那条刚猛如精钢的右臂。
少林至刚，武当至柔。
两股力道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行空只觉得自己这足以碎石断金的一记横扫，就像一拳砸进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淤泥之中，狂暴的劲力瞬间被拉扯、引偏、消弭！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刘小林脚步微旋，顺着行空前扑的惯性，右手搭上其后颈大椎穴，五指虚按，归真境的真气透体而入，轻轻一引。
“哎哟我去？！”
行空只觉得周身重心骤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如同一头栽进了旋涡里的野牛，踉踉跄跄连冲了七八步，轰的一声撞在旁边一株合抱粗的老枫树上！
漫天红叶被震得狂乱飞舞，洋洋洒洒落在行空光秃秃的脑袋上。
四周的喝彩声瞬间掐灭。
佛门弟子个个瞪圆了眼，嘴巴微张，彻底看懵了。
“这……这是太极？？”一个见习和尚磕结巴道。
“分明是抹了润滑油吧！怎么碰都碰不着？！”
行空晃了晃脑袋，一把扯下头顶的落叶，脸色由红转青。他自幼苦练硬气功，一身筋骨赛过生铁，何曾吃过这种哑巴亏？？
“再来！”
行空暴喝一声，彻底动了真火。他双臂一振，全身皮肤隐隐透出一层古铜色，双掌如蒲扇般翻飞，少林韦陀掌、罗汉神拳连番轰出！
一时之间，空地上拳影密布，掌风如刀！
漫天红叶被凌厉的拳风绞得粉碎，石屑横飞！
行空的攻势狂风暴雨，招招不离刘小林周身大穴。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小林，却如闲庭信步般游走。
他的步法圆转如意，任凭狂风呼啸，我自归然不动。
行空的拳头快，刘小林的身法更快；行空的力道猛，刘小林的手法则轻如拂尘。每当行空的杀招将至，刘小林总是以极微小的弧度擦身而过，双掌引动气流，将那漫天的刚猛劲道化作微风。
十招、二十招、五十招……
打到后头，行空额头上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荒谬与绝望。
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实过！
反倒是刘小林随手几记拍击，震得他体内气血一阵阵翻涌，筋骨酥麻，难受得几欲吐血。
“你除了躲，还会什么？！”行空狂吼，心态彻底崩了。
“如你所愿。”
刘小林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小林身形骤然定住。
行空见状大喜，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调集全身残存的所有内力，汇聚于右拳之上，一式少林绝技“崩山劲”，直捣刘小林胸膛！
这一拳，是他毕生功力所聚，空气中甚至炸出低沉的雷音！
四周众人屏住了呼吸。
周昆的拳头死死捏紧，连指甲扣进肉里都不自知。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拳，刘小林没有再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自腰间徐徐推移，掌心微凹，五指松弛，看似软绵绵迎向那刚猛霸道的铁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拳掌相交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紧接着，行空那势不可挡的拳劲，在触碰到刘小林掌心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小林神色沉静，手腕极细微地一抖，太极寸劲引动体内浩瀚如海的纯阳真气，顺势一吐。
轰！
行空如遭雷击！
一股排山倒海却又温润柔和的庞大力量，自他的拳锋倒灌而回！
蹬、蹬、蹬、蹬、蹬！
行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双脚在岩石地面上连连倒退，每一步踩下，都在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清晰脚印！
整整退出一十八步，他才撞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上，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逆血，瘫软在地。
满场死寂。
落叶无声飘落。
所有人呆若木鸡。
着还是什么切磋？完全是降维打击！
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周昆揉了揉眼睛，随即放声狂笑：“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啊！大和尚，服不服？？少林铜人巷里出来的，经得住咱道家随手一推吗？？”
陆清和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大巧若拙，大成若缺，武僧首座，不过如此。”
对面的佛门弟子面如死灰，几个年轻和尚慌忙跑上前，扶起面色惨白的行空。
行空捂着胸口，艰难抬头看向刘小林。
他能清晰感知到，方才那一掌，对方若动了一丝杀心，震碎的就不仅是他的拳劲，而是他的整条心脉！人家手下留了情，留了不止一星半点。
“阿弥……陀佛……”
行空挣扎着推开同伴，勉强站稳，朝刘小林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沙哑发颤：“小僧技不如人，多谢刘掌教……手下留情。”
刘小林双手重新揣回袖筒，神色无悲无喜，如同方才只是掸落了衣角的一片枯叶。
“承让。”
他转身，青布长袍在秋风中微微飘扬。
“走了，回观午食。”
四周观战的道门众人昂首挺胸，呼啦啦跟了上去，只留下一众佛门僧侣立在满地落叶里，面面相觑，满心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