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龙国驻洛桑矶领事馆,三楼安全事务办公室。
窗帘合紧,日光灯白得刺眼,郑宏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摆着黄色牛皮纸袋,还有一张装进塑料封套的纸条。
纸条正面只有八个字,炎黄子孙,义不容辞。
郑宏盯着那八个字,整整十分钟没有翻页。
办公室门响了两下。
“进来。”
年轻干事推门进屋,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最上面压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郑秘书,您要的调查材料送到了。”
郑宏接过档案袋,抬手示意他坐下。
“直接说调查结果。”
年轻干事翻开笔记本,嗓音收在喉咙里。
“远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一九八七年二月,注册地在加利福尼亚州洛桑矶市,法人代表林渊,华裔,持龙国护照,一九八六年九月入境米国,身份是公费留学生。”
“留学生?”
郑宏眉头往中间收了一下。
“对,原本在加州大学洛桑矶分校读经济学,去年十月办理了休学手续。”
“休学以后做了什么?”
“注册远方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租下市中心一层办公楼,目前登记业务是进出口贸易。”
郑宏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资金来源查清了吗?”
年轻干事翻到下一页。
“问题就在这里,他的公司注册资本是五十万美元,但我们能查到的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两个月,这家公司的资金往来总额已经超过三百万美元。”
“三百万美元?”
“是,而且资金路径绕得深,涉及至少三个离岸法域的壳公司,巴拿马,开曼,港岛。”
郑宏把笔帽抵在桌面,停了两秒。
一个二十出头的留学生,休学两个月,手里有三百万美元现金流,还搭了三层离岸架构。
这事不顺。
从头到尾都不顺。
“他在米国的社会关系呢?”
“查到几条线。”
年轻干事又翻过一页。
“他跟唐人街洪门致公堂的陈志远来往密切,近期多次出入致远茶行,另外,三周前他在东郊工业区租下一栋仓库,租约挂在远方贸易名下。”
“仓库用途是什么?”
“暂时无法确定,但有人观察到,最近几辆车频繁进出仓库,车上人员全是华裔面孔。”
郑宏没有接话。
他抽出档案袋里的材料,一页接一页翻过去,每一页停留时间都不长,眉间的纹路却越压越深。
年轻干事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忍住开口。
“郑秘书,您看这个人会不会是对面派来的?”
郑宏抬眼。
“理由。”
“故意归还外交文件,再用这条线把我们钓出去。”
郑宏把材料合上,手掌按在档案封面。
“这种可能性必须放进评估。”
他起身走到窗帘旁,手指捏住布边,却没有拉开。
“但有两个细节,指向另外一种判断。”
年轻干事坐直了身体。
“第一,文件封蜡完整,如果对方为了窃取情报,不可能不拆封。”
郑宏转过身,视线落回桌面那只牛皮纸袋。
“原样送回来,说明送文件的人没有碰里面的内容。”
他停了半秒。
“第二,黑龙会。”
年轻干事脸色变了。
“你去查过黑龙会了吧?”
“查过。”
年轻干事点头。
“黑龙会在上周彻底失踪,据点空了,本地警方到现在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目击者报案。”
“一个十五人的帮派,一夜之间从洛桑矶地下世界被抹掉。”
郑宏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这件事需要武装力量,需要情报能力,还需要善后手段。”
他拿起塑料封套里的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无线电频率,呼号,联络时段。
字迹规整,格式一眼就能看出受过训练。
郑宏盯着那串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准备向国内汇报。”
年轻干事立刻拿起笔。
“汇报内容怎么写?”
“原文转述,外交邮袋已由匿名华人归还,文件完好无损,该匿名人士疑似具备军事行动能力,已清除劫持方全部人员,对方主动留下联络方式,请求接触。”
“评估意见呢?”
郑宏把纸条放回桌面。
“评估意见,此人能力突出,立场仍需验证,建议谨慎接触,逐步摸底。”
“接触方式呢?”
“用他留下的频率。”
郑宏拧开钢笔帽,在便笺上写下两个字。
“他既然主动递出这根线,我们就顺着这根线走。”
笔尖停住。
“但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年轻干事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
“我现在去准备电报稿。”
“等一下。”
郑宏叫住他。
“这件事从今天开始,只限你和我两个人知道,馆内其他人,一律不得提及。”
“明白。”
年轻干事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郑宏重新翻开调查材料,目光停在林渊的照片上。
黑白照片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五官硬朗,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
郑宏在外交系统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人。
骗子藏不住浮气,间谍总有表演痕迹,商人身上会带算盘声。
可这个林渊,三样都沾边,又三样都对不上。
更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主动把自己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壳子里。
“林渊。”
郑宏把这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
渊,深水也。
他合上档案,把所有材料锁进保险柜。
转盘归位,锁舌扣死。
国内回复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二天深夜,加密电报送达领事馆通讯室。
郑宏亲自译码,每一个字都由他手写到纸上。
电文不长。
同意接触。
安全第一。
务必查清此人真实意图与能力边界。
如确认可靠,可建立初步联络通道。
但不得做出任何承诺。
落款代号郑宏认得,级别比他高两级。
京城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了这条线。
他把译码纸条凑近火柴,火苗舔上纸角,黑灰卷起,落进金属烟灰缸。
“好。”
郑宏对着空荡的通讯室开口。
“那就见见这个年轻人。”
他走到窗边,手指掀起窗帘一角。
窗外是洛桑矶深夜街道,路灯昏黄,远处车灯一闪而过。
这座城市白天喧闹,夜里藏着更多眼睛。
有人盯着领事馆,领事馆也在盯着外面。
现在,又多了一个必须看清的人。
一个能让十五人帮派整夜失踪的年轻华人。
一个坐拥三百万美元,底细却绕进离岸公司的商人。
一个主动向祖国递出橄榄枝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想要什么。
郑宏放下窗帘。
“见了面,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