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了。
周承志乘坐的灰色福特发动,车灯切开夜色,驶出车库,沿着后街向北驶去。
赵二驴朝着巷口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祁泰和阿力同时从藏身处出来,三人分乘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缀上了那辆灰色福特。
福特行驶的速度不算快,保持在限速范围内,像任何一个普通夜归的司机。
赵二驴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跟着,偶尔让前面的车挡一下视线,避免跟得太紧暴露行踪。
周承志的车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两侧是废弃的仓库和关着门的修车厂,路灯稀疏,有几盏坏了,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赵二驴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他正要放慢速度拉开更大的距离,前方那辆福特忽然亮起了刹车灯。
“草。”赵二驴低骂了一声,一脚踩下刹车,同时快速打方向盘,准备拐进旁边一条岔道。
可那辆福特没有停。它亮了刹车灯之后,突然猛地加速,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朝着更深的夜色狂窜而去。
周承志发现他了。
对方的警惕心完全不是宋天豪的那位纨绔表弟可以相比的,难怪有资格成为大圈帮太子爷的绝对亲信。
赵二驴没有犹豫,一脚油门踩到底,灰色轿车像一支离弦的箭,紧咬着前方那辆福特冲了出去。后视镜里,祁泰那辆车也已经跟了上来,两辆车隔着一截距离,呈夹击之势咬住那辆福特。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芝加哥深夜的街道上展开了追逐。
福特的车速极快,每一次变道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赵二驴紧咬着它,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既不靠近,也不让它甩脱。
福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上方架着交错如蛛网的消防梯。赵二驴的车头跟着拐了进去,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引擎声从侧后方逼近——阿力的车也跟了上来。
三辆车在窄巷中疾驰,前方的福特忽然减速,猛地向右一打方向盘,车身侧滑着甩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那通道宽不到三米,两侧的砖墙几乎是贴着车身过去的,赵二驴的车头追进去的时候,他看到前方的福特正在急刹。
周承志要弃车了。
这个人甚至没想过和赵二驴等人拼一下,没想过追问赵二驴他们要做什么!
他的警惕心达到了极致。
赵二驴踩下刹车,他几乎是和那辆福特同时停下来的。
周承志推开车门往巷子深处跑,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被拉满的弓弦射出的箭矢,借着自己对这片地形的熟悉,在几条交错的小巷之间快速穿行。
赵二驴追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先是被拉大到二十米左右,随即又被赵二驴的速度慢慢压回来。前方的周承志侧身撞开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他又穿过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赵二驴紧咬着那身影,追过铁门,追过巷子,脚步声在空旷的砖墙间回响,混在夜风里,像是某种单调而紧张的节拍器。
前方的地面忽然开阔了,一条宽阔的河道横在前方。河水泛着暗沉的光,两岸的芦苇被夜风吹得低伏,发出一片持续的沙沙声。河面上有一座铁桥,锈蚀的桥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桥面不宽,两侧的栏杆已经歪斜了。
周承志没有犹豫,他朝着铁桥的方向冲去,脚步在金属桥面上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赵二驴追到了桥头。他的脚步在踏上桥面的那一瞬间慢了下来,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调整。
周承志跑到了桥中央,然后猛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呼吸又急又重,看着正一步步走来的赵二驴,那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狰狞的光。
“你他妈到底是谁?”周承志的声音沙哑而锋利,在空旷的河面上来回弹跳,“你追了我三条街,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赵二驴在桥面上停了下来,与他之间隔着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夜风从河面灌过来,吹得他衣领微微翻动,他开口了:“陈景堂。是你开的枪吧?”
周承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紧接着,嘴角浮起一个冷酷又扭曲的弧度:“那老东西自己找死,我只是在保护大少爷,仅此而已。”
赵二驴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你承认就好。”
周承志看着他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后背升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住了铁桥边缘的栏杆,金属的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瞬间回神。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桥面很窄,两侧是暗沉沉的河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我可以给。要多少?”
赵二驴没有回答。
周承志的手伸向腰后,动作快得像一道被拉满的弹簧——一把漆黑的手枪被他从腰后抽了出来,枪口直指赵二驴的方向。
赵二驴动了。
竹木片从赵二驴的袖口滑出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贴着桥面的护栏边缘侧移了将近两步,像是提前预判了子弹的轨迹,精准地避开了射来的子弹。
子弹打穿了铁桥的护栏,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又在河面上弹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周承志没有机会开第二枪。
赵二驴已经近到了他面前,竹木片的尖端精准地抵住了他握枪那只手的腕关节内侧,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手枪从周承志指间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河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
竹木片没有停。
刀刃划过周承志咽喉的动作利落而精准,像划开一块熟透的瓜皮。周承志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铁桥上方那个被夜风压低的、泛着碎光的天空,然后那片天空暗了下去。
赵二驴把竹木片在衣摆上擦净,收进袖口,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走到桥头的时候,祁泰和阿力正从巷口跑出来。
“二驴哥?”祁泰的声音带着一丝问询的尾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铁桥的方向,没有追问,只是上前两步,“怎么样了?他没有逃掉吧?”
赵二驴点了点头:“死了,尸首掉进桥下的河里了。”
铁桥上的风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刮着,吹过锈蚀的栏杆,吹过那道已经被夜风抹平了痕迹的河面,像是从没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