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情绪,一个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嗓子里,正拼命往外挤。另一个稍微稳一些,但语气同样带着压不住的恼火。
赵二驴听不懂英语,从语调和节奏里也能感觉到那不是在聊什么轻松的话题。那两个老外站在客厅中央,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一个穿着墨绿色的夹克,夹克那个脸涨得通红,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忍住了。
里卡多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对话,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偶尔轻轻抿一口。
赵二驴的目光在里卡多脸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那副松弛的姿态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掌控感的松弛,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被压到极致的、随时会反噬的冷。
那两个老外又说了几句什么,最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步伐很重地走出了客厅。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算大却足够清晰的声响,像一枚被放回棋盘的棋子。
赵二驴开始下楼。他的脚步声落在木质台阶上,发出一种不急不缓的、踏实的声响。
里卡多抬起头。
他看到赵二驴的那一刻,脸上那层阴沉的表情被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带着笑意的、松弛的面孔:“二驴兄弟,你怎么出来了?伤口还没完全好,你应该好好养一养。”
赵二驴走到楼梯底部,在客厅边缘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里卡多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直说就好。”
里卡多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后仰,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朋友之间,说这些做什么?你先养好身体……”
“里卡多先生。”赵二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你救了我好几次,艾尔芭也照顾我直到痊愈了。你要是一直绝口不提,我住在这里也不安心。”
里卡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带着轻快和放松的意味。
他站起身,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我们去书房聊一聊。”
走进书房之后,里卡多直接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然后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赵二驴拉开椅子坐下来,神色如常:“挺好的。”
里卡多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再追问,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二驴,你对科洛博家族了解多少?”
赵二驴如实摇了摇头:“我从小在乡村长大,最近这一年才离开农村在东莞打拼,国内的势力都了解得有限,何况是美国的黑帮家族。”
里卡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草坪上,语气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科洛博家族是全世界最大的五个黑手党家族之一,掌控着经济领域的很多环节,军火这块也有涉足。除此以外,我们的手还能伸到政客的选举里去,能让一些人在自己不想坐的位置上坐稳,也能让一些人提前下来。”
赵二驴虽然早就隐约知道这些,可当面听到里卡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心里还是忍不住沉了一下。这种情况在自己所在的国家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我当这个二老板很多年了。”里卡多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直到十多年前,这支家族的大老板还是卡迈恩·珀西科。你大概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在当时的美国,哪怕是不少政客听到这个名字都要发抖。”
赵二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后来呢?”
“后来他因为多项指控被定罪,判了终身监禁。”里卡多的声音没有起伏,“到现在还在联邦监狱里待着。已经待了快十二年了。”
赵二驴好奇道:“既然他进去了,你为什么还是二老板?不该直接上位么?”
里卡多拿起桌上那根雪茄,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没有点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不明白。卡迈恩·珀西科在这支家族里有一批死忠。那些人跟了他大半辈子,他进去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放弃,想尽各种办法试图帮他改判。虽然始终没能如愿,但那批人的忠诚不可动摇。”
他把雪茄搁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而我,为了避嫌,这么多年一直维持着二老板的位置不变。大老板的位子一直空着。”
赵二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里卡多脸上停了一瞬。他隐隐猜到了里卡多想要他去做什么,那根从相遇之初就被埋下的引线,终于要烧到尽头了。
“里卡多先生,”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您想让我做什么?”
里卡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鸣声透过半开的窗扇传进来,又很快被风带走。他拿起桌上那根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口了:“我需要你帮我除掉一个人。”
赵二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停住了:“谁?”
“卡迈恩·珀西科。”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层被轻轻覆盖过的水面,表面依旧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搅动。
里卡多没有回避赵二驴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几年,身边那些死忠还在想方设法替他翻案。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这‘二老板’的位置就名不正言不顺。内部总有人拿他当旗号,外面的人也在观望。我布置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人。”
赵二驴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是我?”
“两个原因。第一,你能打,够狠,也够稳。第二,你在这个国家没有根基,做完这件事之后可以直接离开,不会留下任何牵涉家族内部的尾巴。”里卡多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计算后的坦荡,“我需要一个不隶属于任何堂口、不受任何派系影响、完成之后可以彻底消失的人。你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当然,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你可以选择不答应。”
“哪怕你拒绝,我们仍旧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