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帮的人显然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搅动了，他们不像德国帮和巴西帮那样直接卷进去，而是站成一个半圆，把卡迈恩围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赵二驴退到了那个半圆的边缘。
阿奇追到了近前。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卡迈恩的人挡在前面，三四个穿着连体服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站着，胸口和手臂上纹着意大利语的家族标记。
赵二驴就趁着那一瞬。
他脚下的步子忽然变了方向，整个人像是失去平衡一般往侧面歪了过去，肩膀精准地撞在阿奇的腰侧。阿奇被这一撞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牙刷柄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卡迈恩身边一个跟班的肩膀里。
塑料磨尖的刃口虽然不够锋利，但力道足够猛，血瞬间从那人的连体服肩头渗了出来。
那个跟班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的嚎叫，反手一把揪住阿奇的连体服领口，把他整个人往前拽了个踉跄。另外两个意大利帮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围了上来，拳头和膝盖一起招呼在阿奇身上。
赵二驴趁着这片混乱，从侧面贴近了卡迈恩。
没有人注意到他——意大利帮的注意力全在阿奇身上，巴西帮和德国帮还在东墙那边互相推搡，狱警全部冲向了厨房的方向，食堂里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和飞溅的汤汁。
赵二驴从袖口里滑出那片竹木片，拇指贴着刃口边缘，感受着那道熟悉的凉意。
竹木片从赵二驴的袖口滑入掌心，刀刃薄而窄，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他的右手精准地探出，在混乱的人群中像一条贴着水底滑行的蛇，无声、快速、毫无多余动作地划过卡迈恩的颈侧。
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指尖拂过皮肤的触感。但竹木片的刃口足够锋利，精准地切开了颈动脉和气管之间的软组织，像划开一块泡软的皮革。
卡迈恩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自己的脖子，但那道裂口太大，血根本捂不住，沿着他的指缝往外涌。那血是鲜红的，带着一种被体温蒸腾过的温热，从指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某种迟来的错愕，然后身体开始往下沉，像一袋被抽空的水泥，重重地磕在长桌的边缘，然后翻倒在地上。
赵二驴没有回头。
他借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人影，侧身闪进了几张翻倒的餐桌之间，竹木片在他指间翻转了一圈，滑回袖口。他弯下腰，混在一群正往出口方向挤的犯人中间，脚步不快不慢，像只是恰好路过一场与他无关的骚乱。
警报声响了。
刺耳的警笛从食堂的各个角落同时炸开，尖锐得像是有人用金属刮过玻璃。狱警的脚步声从走廊两端同时逼近，橡胶棍敲击铁栏杆的声响混在犯人的尖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中，像一锅被搅到了最底部的浑水。
赵二驴退到了人群后面，靠在一根水泥柱旁边，微微喘着气。他用袖口擦了擦脸上被溅上的几滴血，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擦汗。
这时候无数人大喊着卡迈恩死了！卡迈恩先生死了！
这在监狱里面可是大事，谁都知道卡迈恩的真正身份，哪怕是被判了无期徒刑，但是也没人敢得罪这位大人物，结果竟然死在了这场混乱之中。
紧接着无数人指着阿奇，怒吼着说是阿奇把人给杀了！
毕竟，当时恰好就是阿奇冲向了卡迈恩……
阿奇被卡迈恩的跟班死死按在地上，脸被压在冰冷的地面上，鼻梁磕出了血，嘴却还在骂：“我草你妈！老子只想找赵二驴！你们他妈放开我！老子没杀卡迈恩！那是赵二驴！”
那些跟班没有松手。为首的一个人抬起头，冲着冲进来的狱警嘶吼：“就是他！他扎了人，趁乱杀了卡迈恩！”
“放你妈的屁！”阿奇拼命挣扎，声音嘶哑而破碎，“赵二驴！是赵二驴！你们他妈都瞎了？卡迈恩是被他杀的！”
但没有人听得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奇手里那把铁皮短刃上，上面沾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在他攥紧的拳头里触目惊心。
狱警冲上前把阿奇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铐上了金属手铐。阿奇拼命扭过头，目光穿过那些正在被驱散的犯人群，落在赵二驴靠柱而立的方向。他的嘴张得很大，声音已经嘶哑得快听不清了：“赵二驴！你他妈……”
一个狱警用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他摁得弯下了腰，后面的话被压回了嗓子里。
赵二驴靠在柱子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食堂。卡迈恩的尸体躺在地上，血从脖颈的裂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湿痕。几个犯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有人低着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还在发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监狱进入了全面封锁。
所有犯人被驱赶回各自的牢房，走廊里每隔几道门就站着一名持棍的狱警，脚步声来回踱着，急促而沉重。铁门一扇接一扇地关上，锁扣弹入锁孔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某种没有感情的节拍器。
赵二驴躺在铁架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
走廊里回荡着狱警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呵斥声，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喊冤，有人在哭。但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被水浸过的厚玻璃，模糊、遥远、不真切。
他想起阿奇被拖走时拼命扭过头来喊他名字的样子，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的呼吸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天后，里卡多的律师出现在监狱会客室。
隔着那层玻璃，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台面上推了过来。赵二驴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上面用英文和中文两种文字写着：卡迈恩·德卢卡，死于颈动脉锐器伤，伤口特征与在场唯一持刀者阿奇·莫里森所使用的铁皮短刃完全吻合。现场多名目击证人指认，阿奇在案发前持刀冲向卡迈恩，并刺伤了卡迈恩的贴身跟班。阿奇被控一级谋杀罪，案件正在审理程序当中。
赵二驴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手写的备注：“没有人注意到赵二驴。你安全了。”
他把文件放回台面上，对律师点了点头，用自己勉强学会的那几句英语挤出一句：“thank you。”
律师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很客气：“维托先生让我转告你——后天，你就可以出去了。证据不足，撤销一切指控。”
赵二驴靠在椅背上，看着会客室天花板那盏被铁栅栏切割成碎片的吊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后天。
芝加哥的夜风从铁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大湖深处那种潮湿而冷冽的水腥气。他在那间关了他几个月的牢房里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灰蓝。
“哥，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