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徐远的话,刘铁柱看着野猪逃窜的方向,脸色为难。
“徐队长,野猪都跑远了,能追上吗?”
野猪跑进密林深处,往山里一钻,几十里山路,上坡下沟,穿溪过涧。
你两条腿,人家四条腿。
这怎么追?
徐远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追?”
“我们不用追。”
刘铁柱懵了。
不追?
不追怎么打野猪?
徐远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它们会去哪。”
“跟着我,埋伏好了就行……”
……
野猪王带着剩下的野猪,一路狂奔。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知道往前跑。
远离那片林子,远离那声响,远离那些倒下的同伴。
獠牙撞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断了半截,它顾不上疼。
蹄子踩在石头上,崴了一下,它顾不上停。
荆棘划过肚皮,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它顾不上躲。
跑!
只有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直到再也闻不见血腥味,直到身后的林子里再也没有那声响动。
野猪王才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停了下来。
它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边上,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舌头伸出来老长。
口水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落叶上。
它的肚子剧烈地起伏着,一鼓一瘪的。
四条腿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酸软。
它回过头,看着身后剩下的同伴。
一头,两头,三头……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那头跑在最前面的公猪不见了。
那头体型最大的母猪也不见了。
那些跟在它身后、从来不会掉队的同伴,少了一大半……
野猪王站在那里,眼睛盯着来时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它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如果野猪会思考,这一刻,它的脑子里应该是乱的。
它不明白。
它真的不明白。
在这片山林里活了这么多年,它见过狼,见过熊,见过比它大得多的东西。
它不怕。
狼来了,它低下头,把獠牙朝前,狼就跑了。
熊来了,它带着整个猪群冲过去,熊也绕道走。
哪怕是老虎……也不会主动进攻几十只的野猪群!
它从来没有逃过。
但今天,它逃了。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没机会打。
它连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
它只听见了一声响,然后同伴就倒下了。
又一声响,又一个同伴倒下了。
再一声响,再一个……
那些倒下的同伴,有的脑袋上开了洞,有的肚子上流着血,有的躺在地上抽搐。
有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它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打不过的绝望,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打的茫然。
它的眼睛里,有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野猪王身后,剩下的野猪气喘吁吁的,一头一头地瘫在地上。
有的趴着,有的侧躺着,有的靠在大树根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几头野猪身上带着伤。
一头母猪的后腿被弹丸擦了一下,皮开肉绽,血顺着腿往下淌,把蹄子都染红了。
它趴在地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伤口。
舌头上的倒刺刮着伤口边缘的碎肉,疼得它直哼哼,但它不敢停。
野猪的唾液能消炎,能止血。
一头公猪的耳朵被打穿了一个洞,弹丸从耳根进去,从耳尖穿出来,把耳朵撕开了一道口子。
耷拉下来,像一块破布。
它甩了甩头,想把耳朵甩正,但甩了几下,还是耷拉着,血顺着耳根往下淌,糊了一脸。
还有一头母猪,肚子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肋骨一直划到后腿。
伤口翻开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渗。
它舔不到那个位置,只能站在那里,让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疼得浑身发抖。
但这些伤,都不致命。
土枪的弹丸在三十米开外,威力大打折扣。
打中了,也只是嵌在肌肉里,打不穿骨头,打不烂脏腑。
疼,但不死。
野猪王看着这些受伤的同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那声音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无奈。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头受伤最重的母猪,拱了两下,母猪没有动,只是哼哼了两声。
野猪王站在那里,看着来时的方向,看了很久。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的影子。
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那些人,好像没有追来……
就在野猪王刚要放松警惕的时候……
砰!
突然间,一声枪响回荡在林子里。
猎枪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山林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惊起一群鸟雀,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钻出来,呱呱地叫着,在天上打着转。
紧接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新鲜的、温热的、带着体温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野猪王的鼻孔里。
这声枪响,野猪王太熟悉了。
就是这声响。
就是这种声音。
就是这种让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它吓的浑身一震。
整个身子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
鬃毛炸开来,一根一根竖着,耳朵竖得笔直,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它的同伴,被杀了。
敌人,正在猎杀他们剩下的同伴!
野猪王心惊胆战。
它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四条腿又开始抖了,不是累的,是怕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恐惧。
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撒腿就想跑!
可还没等它动。
又是一声枪响。
砰!
这一次,更近。
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树枝被撞断的声音,落叶被踩碎的声音,还有……
哀嚎声!
一头腿受伤的野猪,从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它的后腿上有一个血洞,血顺着腿往下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蹄印。
它跑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子左摇右晃,像随时都要倒下去。
但它还在跑。
朝着野猪王的方向跑。
它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像是嚎叫,更像是哭。
是那种受了重伤之后、又疼又怕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它一步一步地迈向野猪王。
雪没过它的蹄子,它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野猪王站在那里,看着那头受伤的同伴朝它走来。
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想迎上去。
但它不敢动。
它怕那声响。
它怕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它怕自己一走出去,也会像同伴一样,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它站在那里,四条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同伴离它越来越近。
逃啊!快逃!
十米。
八米。
六米。
五米……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