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进顾家的时候,顾家书房里的三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子言把电话听筒搁回座机上,转过身,脸色沉得厉害。
“陈、吴两家去找说法……”他顿了一拍。
“陈家那边,几十号人重伤,陈婉如被扣了。”
“吴景明那边,人刚到,对方就亮了十几杆枪。”
“枪口顶在他脑门上,把人扣下了。”
“其他的人全轰了回来。”
他把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按得发白。
“咱们顾家虽然没派人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可闸北那几间铺面,也被山田恭的人占着。”
“这可怎么办?”
书房里静了一瞬。
顾琛把手里那份情报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冷。
“报警吧。”
顾子言抬起头。
“黑龙会,不是咱们能抗衡的。”顾琛说得干脆。
“陈家、吴家都吃了亏,咱们顾家上去,也一样吃亏。”
“这种事,得让警察去管。”
顾景华坐在上首,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
顾琛偏过头看他。
“人家黑龙会是外国势力。”顾景华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沿上,慢慢说道。
“警方一冲突,这事儿就得闹大。”
“闹大了,轰动上海,轰动上面,让上面的人丢脸。”
“上面丢了脸,追究下来,这笔账算谁的?”
“算咱们三大家族的!”
他顿了一拍。
“到时候,这些产业,这些对上海的恶劣影响,不是咱们三大家族吃得起的。”
顾子言把眉头拧起来。
“父亲的意思是……不报警?”
“可不报警,咱们怎么处理?”
“对方手里……有枪啊!”
“报警就会管吗?天真!”顾景华冷哼一声。
“别忘了,上海,还有调查组、审查组!”
“没有徐远和白玉堂的命令,警察,敢动吗!”
顾景华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
“徐远跟白玉堂,斗得正欢。”他慢慢说道。
“一个攥着调查组,一个攥着审查组,两边的眼睛都盯在对方身上。”
“没人惹他们,他们就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就是山田恭聪明的地方。”
“你们想想,他从头到尾,对调查组手里那一半产业,动过没有?”
顾子言眉头一动。
“没有。”顾景华自己把话接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清楚,那一半产业在徐远手里。”
“他伸手,就是招惹徐远,招惹调查组。”
“招了调查组,就触动了上海的政法系统。”
“那条线,他不能碰。”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两个儿子脸上。
“所以他把手伸到咱们这边来了。”
“张家剩下那一半,咱们三家抢,他就动手抢咱们的。”
“抢了咱们的,徐远跟白玉堂不会管,因为没抢到他们头上。”
“等咱们三家被拖垮了,他再回过头,慢慢收拾调查组手里那一半。”
“到那时候,徐远跟白玉堂斗得两败俱伤,谁还拦得住他?”
顾子言把眉头拧得死紧。
“父亲的意思是,山田恭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咱们三家?”
“咱们三家。”顾景华点了点头。
“或者说,是咱们三家手里这半块。”
“他把咱们打趴了,这半块就是他的。”
“他不动徐远那半块,徐远就乐得看戏。”
书房里静了一瞬。
顾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那咱们现在……”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先是门环叩响的声音,笃笃笃,三下,不急不缓。
紧接着,是管家应门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再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大门那头涌进来,踩在楼下的水磨石地面上。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夹在脚步声里的,还有门板被推开时撞在墙上的闷响。
和什么东西被碰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的动静。
楼上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顾景华先站起身来,顾琛和顾子言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
楼下堂屋里,已经站满了人。
深色褂子,一水儿的面生面孔,手里拎着短棍。
有几个腰里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沉。
大门敞着,外头还站着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的八仙桌被推到一边,两把椅子翻在地上。
管家被两个人按在门边的墙上,脸贴着墙,胳膊反剪在背后,一动不敢动。
一个年轻伙计被按在柜台边上,半边脸压在柜面上、
眼睛往楼梯这边瞟,瞟了一眼就低下了。
顾景华的脸色沉下来,扶着栏杆,朝楼下喝了一声。
“你们是谁?”
“敢硬闯顾家?!”
楼下那些人没应声,往两边让了让。
门口,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山田恭!
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缓的。
他走进堂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抬眼扫了一圈屋里。
才把目光收回来,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顾家三父子,嘴角往上提了提。
“顾老爷,二少爷,三少爷。”
他把三个称呼一个一个叫过来,语气客气得很,像在茶楼里见了熟人。
“我是伊藤社的山田恭。”
他把两只手往身前搭了搭,微微欠了欠身。
顾景华扶着栏杆,没有下楼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谁,少在这装模作样!”他冷哼一声。
“你带着人,硬闯我顾家的大门,打翻我的桌椅,按着我的管家……”
“你伊藤社,想干什么?”
“顾老爷言重了。”山田恭直起身来,脸上那层笑没散。
“我不是来闹事的。”
“底下人手脚粗,进门的时候没拿捏好分寸,碰翻了椅子,按了管家,是我管教不严。”
“顾老爷要怪,怪我。”
“我是想请顾老爷您,去坐坐客。”
他说得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
“请?”顾子言从顾景华身后探出半步,手指往楼下一指。
“带着几十号人,拎着棍子,按着人,这叫请?”
“三少爷,人多了,是怕三位路上不方便。”
山田恭偏了偏头,看着他。
“至于棍子,那是底下人防身的,不是对着三位的。”
“三位要是愿意赏光,跟我走一趟,我保证,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三位。”
“走一趟?”顾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冷。
“山田先生,你要请我们去哪儿?”
“做什么?”
山田恭把目光从顾子言身上移到顾琛脸上,停了一停。
“二少爷问得好。”他点了点头。
“去哪儿,做什么,我路上跟三位说。”
“总之,不是坏事。”
“我要是想对三位不利,就不站在这儿说话,直接让人上楼了,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可楼下那些深色褂子的人,脚步都往前挪了半步。
顾景华在楼上看着,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客气……
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