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5年,佛罗伦萨南郊,圣卢西亚乡村修道院。
石头房子,很冷。
蜡烛的光在墙上跳,影子也跟着跳。
床板响了一下,是那种老旧的响声。
接着又响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费力翻动一袋麦子。
…
屋里安静下来。
女人从床上爬起来,整理自己的粗布裙子。
她不敢看院长的脸。只敢看院长的脚。
院长穿着一双朴素的凉鞋,脚上沾了些泥土。
女人觉得,那是圣土。
她跪下去。
吻了院长的脚尖。
“院长,附身在我女儿身上的恶魔,今天就会离开吧?”
乔瓦尼·达·菲耶索莱抚摸着女人的头。
“当然。”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四月的风拂过托斯卡纳的麦田。
“你是主的人,主的光辉照耀着你。”
“恶魔畏惧光,自然不会再侵扰你的孩子。”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感谢主,感谢您,院长。”
乔瓦尼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擦掉一滴泪。
“是主在怜悯你,不是我。”
“回去吧,陪着你的孩子。她明天醒来,就会像新生一样。”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门被带上,屋里又剩下乔瓦尼一个人。
他走到水盆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一遍。
又一遍。
仿佛要洗掉的不是尘土,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一张年轻的、过分英俊的脸。蓝色的眼睛,像亚得里亚海。高挺的鼻梁,像是古罗马的雕塑。
这张脸,叫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但他不是乔瓦尼,他的本名叫林坤。
林坤是个金融诈骗犯。
在21世纪的上海,他能把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资产包装成华尔街最抢手的独角兽。
靠的是一张嘴,和一个脑子。
他熟读西方哲学史,从柏拉图的“理念论”到尼采的“超人意志”,都能拿来给他的骗局做注脚。
他最擅长的是pUA。
把人的欲望、恐惧、希望,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下一站,不是纳斯达克,就是监狱。
结果都不是。
是一场车祸。
一辆大运,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十四世纪的意大利,他成了一个叫乔瓦尼的孤儿。
一个虔诚的、懦弱的、连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年轻人。
可林坤不是。
他醒来第一天,就从同村的老婆婆那里,骗来了半块黑面包。
只用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和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他知道,在这里,软弱等于死亡。
他要活。
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机会很快来了。
在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圣卢西亚修道院的老院长,一个肥胖的、热爱美酒和骏马的蠢货,从他最心爱的那匹阿拉伯马上摔了下来。
脖子断了,当场毙命。
这种没有什么油水的乡村修道院,死了一个院长,都是自己解决继任者问题。
林坤注意到了这个机会。
他花了三天时间,偷了修道院里最好的羊皮纸和墨水。
他研究过老院长收到的那些教廷文书,模仿上面的花体字和印章。
他伪造了一封来自佛罗伦萨教区主教的任命信。
信里说,教廷早已洞悉圣卢西亚修道院的腐败和混乱,决定派遣一位品德高尚、信仰纯洁的年轻人来重整此地。
这个年轻人,就是乔瓦尼·达·菲耶索莱。
一个被主教秘密培养多年的圣徒。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伪造了一段圣徒式的经历。
说乔瓦尼出身贵族,却散尽家财,自愿在底层体验主的福音。
这套说辞,跟他在21世纪包装创业明星的手段,没什么两样。
他赌的,是教会的权威。
在十四世纪的意大利,没有人敢伪造主教的任命信。
他赌的,是信息差。
就算有人会去求证,14世纪的意大利,交通靠走,通讯靠吼。
从这个偏僻的乡间修道院,派人去佛罗伦萨求证,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
等他们求证回来,他早就吃干抹净,溜之大吉。
他赌赢了。
当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修士袍,拿着那封“主教亲笔信”,出现在争吵的众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眼睛带着修士们看不懂的平静和让他们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林坤扮演过无数次成功人士后,刻进骨子里的气场。
一个老修士想质疑。
林坤,不,乔瓦尼只说了一句话。
“你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主教大人的决定?或者说,你在质疑主拣选仆人的眼光?”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老修士脸都白了。
没人敢再说话。
就这样,骗子林坤,成了乔瓦尼·达·菲耶索莱院长。
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十五天。
他知道,光靠一个名头,还不够。
他需要信徒。
大量的、狂热的、忠诚的信徒。
于是,他开始展现“神迹”。
他用一些简单的化学知识,让圣像“流泪”。
用一些心理学技巧,成功“预言”了村里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甚至还“驱魔”。
就像刚才。
那个女人的女儿,根本没有什么恶魔附身,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加上一点抑郁。
乔瓦尼告诉那个绝望的母亲,她女儿的病,源于她自身的罪。
她需要向上主献出最宝贵的东西,来洗涤罪孽,换取女儿的新生。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场“驱魔”仪式。
这很恶心。
但很有效。
在21世纪,这叫x教。
在这里,这叫神迹。
乔瓦尼擦干了手,水盆里的倒影恢复了平静。
那张圣徒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喜欢这个时代。
没有监控。
没有互联网。
没有无神论。
这里的人们,愚昧、虔诚、敬畏。
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
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牧羊人。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乔瓦尼脸上的嘲讽瞬间消失,换上了悲天悯人的温和。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修士冲了进来。
他叫卢卡。
是乔瓦尼一手提拔的。
原因很简单,卢卡足够年轻,足够虔诚,也足够蠢。
他看乔瓦尼的眼神,就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充满了崇拜。
“院长!”
“不好了,出事了!”
乔瓦尼示意他坐下。
“卢卡,主的信徒,永远要保持平静。说吧,什么事?”
“是…是马特奥修士他们!”
“他们…他们聚在酒窖里,说…说要罢免您!”
“罢免我?”乔瓦尼笑了笑,“主让我来到这里,他们要罢免我,难道是要违抗主的旨意吗?”
卢卡快急哭了。
“他们不信!他们说您的任命来得蹊跷,说您太年轻,根本不像主教大人会选中的人!”
“马特奥修士说,您上任之后,修道院的规矩都乱了。祈祷的时间少了,您却总跟那些女信徒待在一起…他说您是…是披着圣袍的魔鬼!”
卢卡说出“魔鬼”两个字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觉得这是对院长大人最大的亵渎。
乔瓦尼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马特奥。
就是那个当初第一个想站出来质疑他的老修士。
他是前任院长的亲信,在修道院里很有威望。
看来,一封伪造的信,终究压不住这些地头蛇。
他们隐忍了十五天,终于要发难了。
“他们有多少人?”
“除了我,几乎…几乎所有修士都在…”
卢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感觉自己像个叛徒。
但他更相信,院长大人才是对的。马特奥他们,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他们想怎么罢免我?”乔瓦尼继续问。
“他们…他们联名写了一封信,准备派人送去佛罗伦萨,交给主教大人,请求他查清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