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并没有迎来安宁。
萨莱城外的大道上,挤满了从城里逃出来的各族平民。
丹多洛给香料箱戳了个细小通气孔,忙哥把眼睛贴在通气孔上。
一个罗斯女人抱着包裹,正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马背上的骑兵伸出长矛轻轻一挑。
女人扑倒在泥水里。
包裹散开,战马的大蹄子踩了上去。
啪叽。
像踩碎了一个西瓜。
忙哥的胃部剧烈痉挛起来,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阿妈…救救我…”
他的阿妈,那个出身小部落、平日里只会在毡帐里给他缝制小皮靴的温柔女人,今天清晨就已经被别儿迪别的亲卫用白绫勒死了。
勒死之前,那些人把她耳朵上的金环拽下来,撕烂了耳垂。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了。
他的哥哥们死了。
他的部族完了。
他那些用波斯文抄写在羊皮纸上的精美诗篇,那些讲述夜莺与玫瑰、讲述真主仁慈的句子,全被踩在马蹄铁底下。
世界不是由那些温和的诗句构成的。
世界是由生铁矛头、烧焦的人肉、以及踩碎婴儿头骨的马蹄铁构成的。
忙哥咧开嘴,在黑暗里无声抽搐着笑。
颠簸从未停止。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三拨骑兵,两拨打劫的流民。
每一次,丹多洛用金币、烈酒、短弩,把危险一点一点化解掉。
箱子里的忙哥不知道马车跑了多久。
胡椒混着汗水,把他的皮肤腌得火辣辣地疼。
意识开始模糊。
黑暗中,他一会儿看见父亲扎尼别汗那张发黑浮肿的脸,一会儿看见奇奇克在滚水里挣扎,一会儿又看见满地的断臂与内脏。
他在箱子里抓挠着木板,指甲盖翻开,鲜血染红了胡椒粒。
马车停了下来,箱盖终于被掀开。
“啊——!!”
男孩蜷缩成一团,拼命往箱子角落钻。
“别叫!”
丹多洛将他从香料堆里拔了出来。
忙哥瘦得脱了相,原本圆润白净的脸颊深陷下去。浑身沾满血污,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突厥词汇。
“到了,殿下。”
丹多洛把一件黑色修士斗篷罩在男孩头上,遮住他那张属于黄金家族的脸:
“卡法港。文明人的世界。”
……
卡法港。
黑海北岸最坚固的堡垒,也是乔瓦尼在东方最关键的情报与贸易支点。
在经历了扎尼别汗的围攻后,热那亚与金帐汗国达成了妥协。热那亚共和国拥有其实际统治权,而金帐汗国则保有名义上的宗主权。
高耸的石砌城墙上,飘扬着热那亚共和国的红十字旗,以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十字架旗。
码头边,波涛拍打着木桩。一艘教廷特许武装运输船正静静停泊在深水区。
丹多洛像拎货物一样,单手夹着忙哥,快步穿过满地缆绳的码头,踏上了跳板。
船长是个独臂热那亚老水手,冷冷看着丹多洛怀里的包裹。
“这就是那个鞑靼崽子?”
“少废话,开船。去君士坦丁堡,然后转道去普罗旺斯。要是路上走漏了风声,教皇陛下会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风帆。”
船长神情一肃。
“你不用抬出教皇陛下,我晓得利害。”
通往底舱的木梯陡峭而逼仄,丹多洛把忙哥扔进最底下一层。
男孩落地的一瞬,翻滚着缩进破帆布里。
帆船在巨浪里起伏。
只要有人靠近,头顶甲板上传来稍微大一点的脚步声,他就会尖叫。
“别杀我……我不是奥格兰……我没拿刀……别杀我……”
底舱里没有昼夜之分。
除了送水和黑面包的杂役偶尔推开舱盖投下的一束微光,这里是永恒的黑暗。
但忙哥甚至恐惧那一束光。
每次舱盖打开,他都会尖叫着往最深处钻,用破帆布蒙住头。
到了第十天,男孩不再尖叫,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
丹多洛提着防风油灯,顺着木梯走了下来。
他在忙哥面前蹲下。
光晕洒在男孩肮脏的脸上,忙哥下意识缩了一下。
丹多洛从怀里掏出一块白面包,撕下一小块,塞进忙哥嘴里。
男孩木然地咀嚼着。
“殿下。”
“你的世界已经死了。”
“草原上的毡帐、伏尔加河的马群、库里尔台的大会,全死在了别儿迪别的刀底下。”
“教皇陛下原本为你准备了一条体面得多的路。我们会借给你钱,我们会帮你买通万户长,我们会让你在合法的议事会上拿到属于你的位置。”
丹多洛摇了摇头:
“但草原不懂账本。草原只懂割喉咙。”
忙哥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丹多洛手里的灯火。
“为什么他们要杀奇奇克……他才八个月……”
“因为他活着,就是别儿迪别的威胁。”
忙哥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滴落。
“那我呢…我算什么…一条狗吗?”
“你是一张船票,殿下。”
“别儿迪别的刀很利。但阿维尼翁的那位大人,可以买下一万把那样的刀。”
第十四天清晨,地中海温润的风穿透了船舱的缝隙。
帆船缓缓驶入了马赛港的平静水域。
丹多洛拉开底舱木盖。
阳光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