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岭大捷三日后,曾头市境内已复归井然。
战场早已清扫干净,尸骸妥善安葬,遗弃的甲胄、弓弩、长枪与粮草装车运回府库,逐一清点造册。四千余官军降卒经层层筛选,一千二百身强体健、无劣迹者拆分补入各营,优先填充镇野守备与边防戍卒;余下两千余人,愿留者编入屯田营开垦荒田,愿去者发放路粮遣返原籍,全程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经此汰弱留强,全军常备额数依旧稳控在一万一千,战力反倒更胜从前。李应亲自督办军械改制,将缴获的制式甲仗熔铸翻新,替换各营老旧装备,全军武备再上一阶。
捷报传开,周遭州县震动,山野人心更是尽数倒向曾头市。
凌州南部、东昌府西部,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十余处中小型坞堡、数十个山野村寨,见曾头市连破朝廷征剿大军,且治下安民有道、轻徭薄赋,再也按捺不住,接连遣使赴主城递书归附,愿举地入籍、纳粮听调。不过旬日之间,曾头市疆域向北、向西各拓百余里,境土扩至五百余里,在册民户激增三成,良田、山林、盐井之利随之大涨。
贾居信领农事司官吏分赴新附诸地,丈量田亩、登记户籍、安置流民、减免首年税赋;魏辅梁随行整饬乡规、调处旧怨、普及政令;毕应元率巡检司士卒接管边界哨卡、肃清零星匪患。三人各司其职、轻车熟路,不过半月便将新得疆土梳理妥当,百姓安居、秩序井然,与旧日州县治下的颓败景象判若云泥。
西南山野防线,郁保四借兀突骨守山之法,将新附的三处山隘尽数改造,增设滚木礌石、暗哨陷阱,把外围防线向北推进八十里。层层布防、犬牙交错,纵有万余大军来犯,也难轻易踏入腹地半步。祝万年则统筹四寨与新附坞堡的城防修缮,依张巡守御之法规整守备器械、囤积守城物资,腹地根基固若金汤。
校场之上,司马文姜的锋刃卒再添三十名从降卒中选出的亡命好手,日日操演枪剑合击、陷阵斩将之法,杀气愈盛。她常与扈三娘合练,一主攻阵斩将、一主游击奇袭,配合日渐默契,俨然成了曾头市最锐利的两支奇兵。
史文恭总督主力四营操练,画戟在手,每日演阵讲武,将此战拆解出的官军阵战优劣传授诸将。经此实战淬炼,全军将士对官军战法了然于胸,应对愈发从容。
就在曾头市默默消化战果、夯实基业之时,东京汴梁的朝堂之上,却因这封败报炸开了锅。
紫宸殿中,徽宗皇帝面沉如水,御案上的败报被掷于一旁。六千大军折损过半,两员战将阵斩,徐坤败逃,区区一个山野寨堡竟连败官军,这在承平年月,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打脸之事。
殿下文武分列,争论不休。
主战派多为禁军将领与少壮官员,厉声疾呼曾头市拥兵拒捕、袭杀王师,形同谋反,当发禁军精锐,遣大将挂帅,踏平山寨、擒获贼首,以正国法,震慑四方不轨之徒。
主和派则多为老成朝臣与地方官吏代言人,直言京东地界匪患渐生、民心浮动,若大动干戈,恐逼得更多人落草为寇、祸乱一方;不如降旨招安,授曾涂一个巡检、团练的虚职,许其管束地方,借其兵力剿匪安民,反倒省时省力。
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御座之上的徽宗本就厌于兵事、耽于享乐,听闻主战派要发大军、耗钱粮,便已有几分犹豫;主和派的招安之策,看似体面又省事,反倒更合心意。
奈何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各有算计。蔡京欲借征剿之事安插亲信、捞取军功;童贯则想借此收拢京东兵权,二人暗中授意亲信,力主再派大军征剿,绝不可助长地方豪强的气焰。
争执半日,最终圣意敲定:不发禁军劳师远征,命京东路安抚使统筹诸州,再调青州、齐州、潍州三路州兵,合兵一万,以青州兵马都监李成为主将,克日进兵,二次征剿曾头市。若能剿灭则论功行赏,若战事不顺,再行招安之议也不迟。
旨意传至京东路,安抚使不敢怠慢,即刻行文三州调兵点将。
以青州兵马都监李成为主将,总领一万大军,总督前敌诸事;
青州指挥司闻达、周谨为左右副将,统三千青州精锐为中军主力,闻达掌步军大阵,周谨督骑军斥候;
齐州兵马钤辖雷英领两千齐州军为左翼,指挥使王定、李天成分统步骑两营,相辅而行;
潍州团练使路宾领两千本州兵为右翼,兵马监押俞大江掌辎重粮道,兼管后军接应。
三路兵马克日会师东昌府,休整之后便南下进兵,直扑曾头市。
这一众将官,李成、闻达皆是京东路有名的宿将,弓马娴熟、通晓阵战,比起徐坤之流的庸官强出不止一筹;余下周谨、雷英等人也皆是各州久经行伍的武官,并非全然无能之辈。只可惜三路州兵各属本州,将官素来互不统属,虽凑足一万之数,终究是一盘散沙,难成合力。
消息快马加鞭,由上官玉环安插在东京与东昌的暗线层层传递,不过十日便传回了曾头市幕府。
大堂之上,上官玉环手持密报,将官军主将、部将、兵马数额、会师路线一一禀明,从主将李成到偏裨俞大江,分毫不差。
堂下诸将听罢,并无惧色,反倒个个摩拳擦掌。
栾廷玉出列沉声分析:“李成、闻达确是青州宿将,在京东路颇有威名,比徐坤之流懂兵知战。但一万大军分属三州,将各有心、兵各有属,雷英、路宾等人未必肯听李成节制。远道而来,师老兵疲,看似势大,实则破绽百出。”
史文恭手持画戟,眸底寒芒闪动:“管他什么李成、闻达,来了便一并破之!末将愿领主力正面迎敌,先斩其几员偏将,乱其军心,再破其本阵!”
曾涂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无波。
“朝廷倒是学乖了,挑了几个懂兵的将官,可惜根子还是烂的。州兵拼凑,将帅离心,纵有万人,也不过是给我们送军械、送降卒罢了。”
他抬手压下众声,调度从容,稳如泰山:
“传令下去,新附之地民政加快梳理,粮草军械加速囤积,各营加紧操练,防线继续加固。敌军未至,我们先把根基扎得更牢。待李成大军入境,再以逸待劳,依样画葫芦,先挫锐气,再破主力。”
“上官玉环继续盯紧东昌府动向,李成、闻达、雷英每一路兵马的行止、粮道、营寨,都要探查清楚,分毫不得错漏。”
“李应趁此时机再扩商路,把生意做到青州、齐州去。仗要打,钱也要赚,府库越充盈,仗打得越稳。”
“郁保四、祝万年各守内外防线,参照官军兵力调整布防,多设疑兵、多布陷阱,务必要让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落下,文武众臣齐声领命,各司其职。
散帐之后,曾涂独留幕府,负手立于舆图之前。
图上的曾头市疆域,已从最初的弹丸之地,扩成了横跨凌州、东昌边境的五百里基业。人口、粮草、兵甲、人才,日日都在增长,根基一日厚过一日。
他神魂深处,三道武魂机缘静静沉敛,金光不泄。这是底牌,不到关键时刻,绝不会轻易动用。
窗外长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
二次征剿的消息,非但没有让曾头市陷入慌乱,反倒成了新一轮蓄力的契机。
朝廷以为凑齐一万大军、遣来几员宿将便能荡平山野,却不知每一次征剿,都只会让这尊潜龙吞噬更多养分,羽翼愈发丰满。
待李成大军入境之日,便是曾头市再扬威名、震慑京东之时。
而乱世的洪流,也正朝着这方山野,愈发汹涌地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