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测的通知单是前一天下午发到宁小眠手里的。
林桃替她领回来的,当时宁小眠正趴在宿舍床上睡午觉,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和半只脚丫。林桃把通知单拍在她枕头边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眠,醒醒,你的补测通知下来了。”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林桃叹了口气,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她枕头底下,又顺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她知道跟睡着了的宁小眠说话基本等于对牛弹琴,不如等她自然醒。
宁小眠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通知单,展开看了一眼。
“补测——魔力基础测验(第二次)。”她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时间:次日早晨八点半,地点:测验厅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
她盯着“空读”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魔力球纹丝不动的画面,还有测验官那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撇了撇嘴,把通知单往床头柜上一丢,又倒回了床上。
“明天再说吧……”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在三秒之内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准确地说,是林桃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林桃一边拉她一边念叨:“你今天可不能迟到啊,补测再不过的话就要等下一轮了,下一轮得等到下个月,到时候入学都赶不上了。”
宁小眠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洗脸,闭着眼睛换衣服。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宿舍楼门口,手里还攥着一瓶牛奶。
“加油啊小眠!”林桃冲她挥了挥手,“我今早有课,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好好测!”
宁小眠点点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朝测验厅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朝食堂的方向拐了过去。
食堂的早餐窗口已经开了,热腾腾的包子馒头摆在蒸笼里,豆浆和稀饭冒着白气。宁小眠走到饮料窗口前,看了看菜单,对窗口后面的大妈说:“阿姨,给我来一杯浓茶,最浓的那种。”
大妈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茶叶罐子,舀了两大勺茶叶放进杯子里,冲上热水。茶水立刻变成了深褐色,浓得几乎不透明。
宁小眠接过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硬是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
“再苦也得喝,”她对自己说,“今天可不能睡着。”
她端着茶杯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口一口地把整杯浓茶喝完。苦得她舌头发麻,但效果确实不错——至少她现在精神了,眼皮也不打架了。
她又想了想,觉得一杯可能不够保险,于是又去要了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她觉得自己的胃都在翻腾,但脑子确实清醒得不得了。她满意地舔了舔嘴唇,把杯子放回回收处,拍了拍手,朝测验厅走去。
走到测验厅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宁小眠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人——沈知衡。
“咦?”她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沈知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她合上笔记本,随手夹在腋下,语气轻松地说:“申请了观察员身份,旁听补测。”
“观察员?”宁小眠歪了歪头,“补测有什么好观察的?”
“好奇。”沈知衡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且昨天那场测验的仪器好像出了点问题,我想来看看今天换了仪器之后会不会正常。”
宁小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应该不是仪器的问题吧……可能真的是我魔力太弱了。”
沈知衡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她先进去。宁小眠也没多想,迈步走进了测验厅的大门。
三楼第三空读测验室比昨天那间小一些,但设备看起来更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白色的测验桌,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魔力球,比昨天那个略小一点,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测验桌旁边并排放着两台仪器,一台是读取魔力值的显示屏,另一台宁小眠没见过,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感应器。
测验官已经等在里面了。今天换了一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看起来比昨天那个男测验官严肃得多。她看到宁小眠走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测验桌前的位置:“坐吧。”
宁小眠乖乖坐下,把双手放在桌上,等着测验官指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了一眼——沈知衡已经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坐下了,正翻开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似乎准备记录什么。
测验官走到魔力球旁边,检查了一下仪器的连接线,然后对宁小眠说:“跟昨天一样,双手放在球面上,尽量集中精神,想象魔力从掌心流出。”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了上去。
她今天精神很好,脑子清醒得不得了,三杯浓茶的咖啡因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兴奋的状态。她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想着“魔力出来吧”,还特意在脑子里想象了一幅画面——一条银白色的小溪从她掌心流出,汇入魔力球。
她憋了足足半分钟,脸都憋红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稳稳地停留在“0”,连小数点后一位都没有变化。
测验官皱了皱眉,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拿起笔,准备在记录表上写“空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显示屏上的“0”,心里咯噔一下。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甘心,只是觉得今天明明喝了三杯浓茶,精神这么好,怎么还是这样?她忍不住又憋了一口气,使劲盯着魔力球,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盯亮。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宁小眠回头一看,沈知衡正抬着头,目光落在测验官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测验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仪器的电源指示灯——果然没亮。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一声,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了绿色。
“抱歉,刚才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把电源关了。”测验官面不改色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遮掩的尴尬,“现在可以了,你再试一次。”
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沉默了两秒,她重新把手放上魔力球,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在她手掌放上去的瞬间,猛地亮起了一团耀眼的白光。魔力球内部像是瞬间灌满了液态光,亮得几乎刺眼,整间测验室都被照得一片雪白。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10、50、200、800、1500、3000——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数字一路飙升,跳过了一万,又跳过了两万,然后——
一声尖锐的警报响起,显示屏上的数字突然变成了乱码,闪了两下,然后归零。
魔力球的光也在一瞬间熄灭了,恢复了原本的银灰色。
测验官瞪大了眼睛,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乱码,半天没反应过来。她伸手拍了拍仪器,又重启了一遍,但显示屏上依然只显示着一串乱码,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这……”她抬头看了看宁小眠,又看了看魔力球,表情复杂,“这是怎么回事?”
宁小眠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也是一头雾水。她刚才只是像昨天一样集中精神,但这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真的被调动起来了——像是一股巨大的、热乎乎的洪流,从她身体深处涌了出来,冲向魔力球。然后警报就响了。
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刚才……很用力?”
测验官沉默了几秒,转身去拿备用仪器。她一边翻柜子一边嘀咕:“这不可能啊,新换的仪器,上限是一万五千魔力单位,怎么可能被一个空读生冲爆……”
沈知衡放下笔,站了起来。她走到测验桌旁边,低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乱码,又看了看宁小眠,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储量太大,仪器溢出了。”她说,“换测魔力量级。”
测验官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沈知衡说,“直接上量级测试仪,不用魔力球了。”
测验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到房间角落,把那台宁小眠没见过的圆形金属环推了过来。金属环大约半人高,内侧嵌着一圈密密麻麻的感应器,底部连接着一台看起来比刚才那台精密得多的仪器。
“这是魔力量级测试仪,专门测高储量魔女的。”测验官解释道,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把右手伸进环中间,不用集中精神,放松就行。仪器会自动读取你的魔力量级。”
宁小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金属环前面。她看了看那个圆环,感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环壁,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
刚伸进去,她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来得毫无预兆,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困倦的小猫。她打完哈欠之后,眼角还挂出了一点泪花,她抬手擦了擦,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金属环内侧的感应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然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警告:魔力波动超出感应器上限。”
然后,金属环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表面的金属光泽迅速暗了下去。屏幕上的字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宁小眠打完哈欠,眨了眨眼睛,低头一看——金属环的屏幕上,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从屏幕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越裂越多,最后整块屏幕都碎成了细密的纹路。
测验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沈知衡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宁小眠把手从金属环里抽出来,看了看裂掉的屏幕,又看了看测验官,又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无辜和茫然。
测验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刚才……打哈欠的时候,是不是收了一下力?”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好像……是有那么一下?就是打了个哈欠,身体自然而然就缩了一下。”
测验官深吸一口气,扶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沈知衡合上笔记本,走到宁小眠身边,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毫发无伤的手,嘴角微微一弯。
“看来不是空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是仪器配不上你。”
宁小眠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张大了嘴巴,指着自己:“你是说……我其实有魔力?”
“不是有魔力。”沈知衡纠正道,目光落在她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上,“是魔力量太大,普通仪器测不出来。”
宁小眠愣在原地,脑子像是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她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场尴尬的测验,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屏幕裂开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委屈。
“那我昨天……白紧张了?”她问。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宁小眠被她拍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委屈突然就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沈知衡,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测验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裂掉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宁小眠,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完,抬头看了看宁小眠,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感叹:“我干了十五年测验官,第一次见到能把量级测试仪打哈欠打裂的。”
宁小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沈知衡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
“魔力量级:暂不可测。建议使用专用高阶量级仪进行进一步测定。”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宁小眠的后脑勺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她开始觉得,自己申请来旁听这场补测,大概是她这段时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走出测验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宁小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不少,背也挺直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沈知衡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她微微晃动的发梢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宁小眠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沈知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沈同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谢谢你刚才提醒那个电源的事。”
沈知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宁小眠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不用谢。”沈知衡说,“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不该被埋没的人被埋没。”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知衡没有听清,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越过她,先一步走下了楼梯。
走到半层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宁小眠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地追了上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小兽。
沈知衡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