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给站往南，灰背在修复后的灵脉上跑了整整三日。
灵脉重新接通之后冻土带的地温升了。裂缝里的石精碎片不再像之前那样灰暗，有些碎片在银光流经时闪出微弱的灰光。风精在前面推顺风，换毛期已经过了，新长出来的鬃毛比之前更深，推出来的顺风又稳又匀。
赵帅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封印阵的紫光还在脉动，但频率比前几日慢了。锚点修复之后灵脉开始重新滋养这片冻土，封印阵核心的暗属性本源被灵脉分流了一部分，紫光的亮度也降了些。
“修复一处锚点只能减缓封印阵的消耗速度。剩下四处锚点全部修复之后灵脉网络才能完全接通，封印阵核心的污染才能从根上清除。”
赵帅把路线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开。老白标注的路线往南延伸到百木生州核心区域，最南端圈着一座城。五灵定枢城，十宗议事会的常驻地点。老白在旁边记录一行小字：碧波宗沈长老在城外等你们。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锐金宗外门吴昌平被停职，人在城内。
“吴昌平。”赵帅把路线图折好收进怀里，“授权书是他签的。”
“锐金宗内门冻结授权协议之后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就是他。他在绝域朔方边境集市上蹲了大半日才决定签那份授权书。现在赌输了，连外门管事的职位都丢了。”
“他手里有东西。”
“外门印章使用记录、矿场废料出库单，还有内门默许化灵者占用废弃矿场的内部函件。他在外门管了十几年矿场进出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灰背又跑了半日，前方地平线上浮出一片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城门口进进出出的散修和商队络绎不绝，城墙上的了望塔挂着碧波宗的水纹旗，蓝底银纹，和赵帅在黑沼锚点石板上看到的水纹图案一致。
一个穿碧波宗长老袍的中年女人站在城门外，袍袖上绣着三道水纹。她看见灰背上的赵帅和凌禾，往前走了几步。
“碧波宗长老，我姓沈。老白传回来的情报我都看了。填料配方的推广数据、化灵者矿场的证据、黑沼锚点的修复记录、雷霆宗的散修盟约、暗影宗的结盟函。你在北荒边缘做了不少事，每一件都够在十宗议事会上说一阵。”
她看了一眼赵帅腰间的铁箍，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城门里走。赵帅和凌禾从灰背背上翻下来，牵着缰绳跟在后面。城门口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和蹄子磨得光滑，石板缝隙里嵌着水精碎片，和青玄城暗河上的石板一样。水精从他肩膀上飘下来，蓝光贴在石板缝隙上扫了一遍，碎片亮了。不止一片，整条石板路上的水精碎片都在回应水精的蓝光，从城门口往城里延伸。
“五灵定枢城是建在五条灵脉交汇点上的。城里的每一条石板路都嵌着对应属性的精灵碎片，水精走水路，金精走金路。散修进城之后精灵自己会认路。建这座城的人知道灵脉的位置，是守护者遗脉。”
沈长老领着他们穿过城门。广场中央立着五根石柱，每根石柱上刻着一种属性的精灵图腾，五角排列，和赵帅在北荒锚点石板上看到的五行石排列方位一致。石柱周围的散修摊位摆得密密麻麻，比绝域朔方边境集市大了不止十倍。赵帅看到好几个摊位上挂着填料配方的招牌，配方名称底下用灵气标注了产地：绝域朔方赵记。
他停在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年轻散修，肩膀上趴着只流转期的水精。
“填料是你自己做的？”
“配方是从绝域朔方边境传过来的。阿六那边供不上货，我就自己照着配方比例配。但有个问题，黑铁精矿粉末是锐金宗的矿场废料，以前没人管，现在锐金宗内门在查填料配方的事，废料出库比以前严了。我这批粉末是从矿场外围捡的边角料，量不大，下一批不知道还能不能捡到。”
凌禾接过填料包用手指捻了一撮粉末放在掌心里，光精的金光照在粉末上。粉末里的金属性灵气含量比她预估的低，黑铁精矿粉末的比例不够。摊主没有掌握核心配比。
赵帅在广场边缘的兽栏里拴好灰背。风精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兽栏上方盘旋了一圈落在一根横梁上。它的鬃毛蹭过横梁时带起一层薄灰，横梁上嵌着的几片风精碎片被它的气息触动，同时闪了一下绿光。旁边兽槽里几头风羽兽抬头看了它一眼，又低头继续啃干草。
沈长老领着他们穿过广场往碧波宗驻地走。经过广场西侧时赵帅在一间炼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灵铁订制，一阶至三阶。门槛上嵌着几片金精碎片，碎片边缘有被高温熔过的痕迹，是炼器时溅出来的废料。
铺子里的学徒正在拉风箱，炉火烧得正旺。火不是寻常火焰，是从地火脉引出来的灵火，通过炉底的引火阵持续供应。引火阵的阵盘搁在炉子底下，灵石嵌在阵眼位置维持阵法运转。炉膛里没有炭，只有灵火在阵法约束下稳定燃烧。铁砧上搁着一只半成品的灵铁护腕，护腕内侧刻到一半的阵纹还在泛红光。
“此界的炼器是以精灵为主，阵法为辅。炉火是火精提供的本源火焰，引火阵只是维持火焰温度稳定。修士在器具上刻温养阵，精灵本源注入阵眼之后阵法自行运转，不需要灵石持续供应。”
凌禾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阵，那只半成品护腕上的阵纹结构和她在天璇宗学的炼器术完全不同。天璇宗的炼器是以阵法为主，地火为辅。炼器师先在器胚上刻完整的驱动阵，再把灵石嵌进阵眼激活阵法，地火只是用来熔炼材料的工具。成品法宝靠灵石驱动，修士注入灵力就能使用，不需要精灵参与。
但此界的炼器反过来。阵法只是为了给精灵创造一个稳定的栖息空间，真正起作用的是精灵自身的本源。器具不需要灵石驱动，精灵就是器具的核心。两种体系各有优劣，天璇宗的炼器术能批量生产标准化法宝，但每件法宝都需要消耗灵石。此界的炼器术不需要灵石驱动，但每件器具都依赖精灵自身，精灵本源消耗完了器具也就废了。
“如果两种体系能结合起来，器具上刻天璇宗的驱动阵，阵眼不用灵石改用精灵本源，就能既有标准化生产的稳定性，又不需要消耗灵石。驱动阵的效率比温养阵高得多，精灵本源注入之后成品的性能会比此界现有的灵铁器具强很多。”
赵帅把手腕上的铁箍解下来。箍壁上能看到很细的裂纹，是这几天在锚点修复时金精本源密度暴涨撑出来的。他把铁箍翻过来看内侧，内侧有一圈浅浅的阵纹，不是打磨的痕迹，是刻上去的。老铁匠刻的是一阶聚灵阵的简化版，只有容纳功能，没有温养功能。金精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本源没有散逸全靠这道简化阵纹撑着，但化境之后金精的本源密度翻了好几倍，一阶容纳阵撑不住了。
“老铁匠说他只能打凡铁，不是谦虚。凡铁是死的，刻上去的阵纹也是死的，只能容纳不能温养。修士用灵火熔炼灵铁，在灵铁还是活的时刻上阵纹，阵纹会和灵铁融为一体。精灵本源注入之后阵纹自行激活，阵眼里的精灵本源越强阵法的温养效果越强，这个叫活阵。老铁匠的凡铁箍是死阵，阵纹刻上去就固定了，精灵本源再强阵纹也不会变。”
赵帅把铁箍重新扣回手腕上。灵石袋里只剩几颗下品灵石，灵铁箍的价格他刚才在铺子门口的木牌上看到了一阶灵铁订制，不接凡活。最基础的一阶灵铁箍够换好几只灰背风羽兽。
碧波宗驻地在广场西侧，门面不大，门口挂着水纹旗，门槛上嵌着一排水精碎片。推门进去是一间简朴的会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听见门响抬起头。吴昌平。比在绝域朔方边境集市上瘦了不少，眼窝凹下去，但眼神没变。
“授权书被冻结了。内门说我越权处置宗门资产，停了我外门管事的职。”吴昌平把茶杯放下，“但废料出库的记录还在我手里。锐金宗矿场每年出多少废料、废料被谁拉走、拉去哪里，每一笔都有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兽皮纸摊在桌上，是一份锐金宗矿场废料的出库明细表。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和去向，有几笔用红圈圈了出来，去向栏里记录着同一个地址：火山带边缘，化灵者测试点。
“内门说填料配方用的废料是宗门资产。但这些被红圈圈出来的废料也是宗门资产，去向是化灵者测试点。出库单上签的是内门长老的名字。”
凌禾把出库明细表接过来逐笔核对。化灵者测试点的废料出库量很大，每隔一阵就有一批黑铁精矿粉末运往火山带边缘，出库经手人有内门专属印记章。
“黑铁精矿粉末不是真正的废料。锐金宗开采黑铁精矿时把高纯度灵矿石收走，剩下边角矿石的金属性灵气含量太低，提炼成本高于矿石本身价值，被当成废料堆在矿场外面。这些边角矿石的金属性灵气对修士修炼没用，但混进精灵口粮里刚好够用，剂量低反而不会撑伤精灵经脉。填料配方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原料来源是边角矿石而不是灵矿石。”
沈长老把出库明细表推到赵帅面前。“十宗议事会每旬开一次例会，下一次就在几日后。碧波宗可以帮你把填料配方推广纳入正式议程，但上了议事会你就要面对锐金宗内门的当面质询。你要做的就是当场拿出化灵者矿场的证据链，把内门默许化灵者的事实摆在桌面上。”
赵帅把出库明细表收好。“锐金宗内门卡住废料出库，原料就断了。就算议事会上翻盘，原料问题不解决，填料生意还是做不下去。”
“锐金宗的矿场不止绝域朔方边境那一处。北荒深处还有几处废弃的老矿场，内门看不上，但边角矿石的储量不比新矿场少。我在外门管了十几年进出账，每一处废弃矿场的位置和储量我都记得。你帮我恢复外门管事的职位，我帮你打通废弃矿场的原料供应线。不需要锐金宗内门长老过目，废料堆在矿场外面没人管，谁去拉就是谁的。”
“运输费要多少。”
“雇几头风羽兽，再找几个散修矿工。废弃矿场在北荒深处，来回一趟要一阵子。费用不低，但比从锐金宗手里买成品矿材便宜得多。第一批废料拉回来之后填料生产就能恢复，利润滚动起来之后运输费可以摊薄。但有个前提，你得在议事会上把内门长老拉下来。内门不倒，废弃矿场迟早也会被他们重新封掉。”
赵帅把旧铁箍放在桌上。“内门不倒，不止废弃矿场会被封，连换灵铁箍的灵石都赚不出来。”
吴昌平看了一眼那只裂纹密布的铁箍，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