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舟在北上的海路上走了四天。东海的颜色每天都在变，从碧波群岛的墨蓝过渡到剑庐岛海域的深青，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韩霜把灵力注入舵盘，冰舟两侧的海水不断被冻成薄冰又被碾碎，咔嚓声从早响到晚。
“剑庐岛底下有一道寒流从北荒海底涌上来，整片海域的温度比同纬度低了一大截。寒流里带着空间法则的残留碎片，对修炼空间剑诀有加持。沧澜剑派的弟子从灵徒开始就在寒流里淬炼剑意，几千年下来，周围的每一滴海水都浸透了空间剑意。”
第四天傍晚，剑庐岛出现在海天交界线上。岛不大，形似一柄倒插在海里的剑，剑柄是岛上的山，剑身是山体延伸到海里的黑色礁石。整座岛被一圈淡青色的剑意笼罩，剑意从山巅的剑阁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在海面上切开一圈环形波纹。波纹之外是正常的海浪，波纹之内平滑如镜。
韩霜把冰舟停在波纹外面。“护岛剑阵。没有许可硬闯，剑阵会把整条船撕成空间碎片。”
赵帅取出蓝长老借他的水精玉佩。灵力注入，玉佩内部那缕水属性灵力被激活，一道水蓝色光芒从玉佩表面亮起，在冰舟前方的海面上投射出碧波宗分宗的剑形徽记。护岛剑阵感应到徽记，环形波纹自动分出一条水道。水道极窄，只比冰舟宽一臂，两侧的剑意在水道边缘流转，偶尔擦过冰舟的船舷，在冰面上留下剑痕。
码头在岛南侧。一座浮木搭建的简易栈桥，尽头站着两个沧澜剑派弟子。灵宗修为。左边的抱一柄竹剑，右边的腰间挂一枚剑形玉佩。赵帅跳上栈桥，玉佩弟子看到赵帅手里那枚水精玉佩上的剑形徽记，没有盘问，直接往山门方向引路。
从码头到山腰剑阁是一条石阶路。石阶在黑色礁石上凿出来，每一级只容半个脚掌，两侧没有扶手，海风从石阶两侧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阿水从赵帅肩上跳下来，化成一滩水贴着石阶往上流。
剑阁是八根石柱撑一片青瓦顶，没有墙壁，四面透风。地面铺的是海底青石，踩上去有海盐的味道。八根石柱上刻满了剑痕，每一道都是一道空间剑意。柳问剑坐在正中央的石座上，青色长袍洗得发白，须发皆白，脊背笔直。手边没有剑。灵尊初期的修为毫不遮掩地铺满整间石殿，空间法则的波动从石座往外扩散。
石座两侧坐着两个人。左边是黑脸老者，身形矮壮，手边搁一柄宽刃重剑，大长老柳镇，闭关自守派。右边是身形瘦长的中年人，面容和柳问剑有三分相似，腰间挂一柄刺剑，二长老柳行舟，开放派。
柳问剑抬手，石殿正中央凭空浮现一把石椅。赵帅坐下。凌禾和韩霜站在他身后两侧。寻光从凌禾怀里飞出来，光翼在接触到剑阁空间法则的瞬间猛地展开，微微震颤，在回应石柱上的空间剑痕。
柳问剑看向赵帅手里那枚水精玉佩。
“碧波宗分宗的传承信物。蓝长老把这枚玉佩借给你，等同于将分宗的气运和你的东海之行绑定。这枚玉佩是上古时期碧波宗和沧澜剑派同门时期的遗物，上面的剑形徽记和剑庐岛的徽记同出一源。老朽有几百年没见过这枚玉佩了。”他的视线从玉佩移到赵帅脸上，“你是第一个拿着它上剑庐岛的大陆修士。”
“封印本体加固需要空间属性修士的帮助。”
柳问剑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手指在石座扶手上敲了两下，石殿里的空间法则波动骤然增强。石柱上的空间剑痕一道接一道亮起来，剑意从剑痕里渗出，在石殿中央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网上流动的是空间法则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幅画面，沧澜剑派几千年来用空间剑诀记录下来的重大事件。
“沧澜剑派从第一代掌门开始就只练空间剑诀。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是此界最难领悟的两大法则。弟子终其一生能摸到空间法则门槛的不到一成。但摸到门槛的人，每一个都会被法则反噬。”柳问剑指向石柱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这些剑痕，每一道都是一次反噬留下的。最深的几道已经刻进石柱核心，从背面都能看到透光。空间法则的反噬比五行法则更狠，撕裂空间的那一刻，空间本身会反噬撕裂者，撕裂的角度偏差一丝，反噬的力道翻一倍。”
他收回目光。“柳枫是本代空间剑诀天赋最高的人，灵皇中期的修为已经能撕裂空间褶皱。但他每次撕裂空间的代价你也看到了，经脉反噬。上次帮你们激活归元遗迹，他在青木宗养伤养到现在。”
“封印本体濒临碎裂。”赵帅的语气平稳，陈述事实，“封印在万年侵蚀下已经裂了八成。不加固，裂到十成只是时间问题。”
柳问剑沉默。石殿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石柱上的剑痕发出细微的嗡鸣。石殿里的空间碎片还在流动，画面不停切换，永夜沉渊的裂缝、封印核心的淡金色光膜、从光膜裂缝里渗出的暗属性雾气。
“封印本体在永夜沉渊深处。沧澜剑派虽然不参与大陆事务，但永夜沉渊是什么地方，老朽心里有数。锁灵之战的终局战场，初代宗主被封印的地方。封印碎了，暗属性灵力从永夜沉渊往外扩散。永夜沉渊离东海直线距离不到十万里，暗属性灵力扩散到东海用不了几年。”
柳镇站起来。“封印本体碎裂不关东海的事。沧澜剑派几千年不插手大陆争端，现在也不该破这个例。”
“天道宗也在找空间属性的东西。他们的阵眼执掌者还在裂缝那边，也在找空间属性秘法。”赵帅的视线转向柳镇，“老陈在锐金宗抓到一个天道宗的外围渗透者。他交代了一件事，阵眼执掌者让他在百木生州找三种灵矿：金曜石用来加固传送阵，暗属性灵晶给封印本体里的那缕意识碎片提供灵力，空间晶用来反向追踪撕裂空间的修士。天道宗收集空间晶，是在准备对付你们。”
石殿里的空间碎片忽然停住了。柳问剑的手指在石座扶手上停了一瞬。
柳行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同意派柳枫去封印核心。沧澜剑派继续闭关自守，等到天道宗找上门来，连援军都没有。”
柳问剑抬手。空间碎片重新流动起来。
“你的条件是什么。”
“沧澜剑派派空间修士参与封印本体加固。加固完成之后，十宗联盟承认沧澜剑派的水精灵定义权。水精灵定义权由十宗议事会正式表决，表决结果对东海所有宗门公开。碧波宗总部如有异议，由十宗联盟出面调解。调解不成，碧波宗总部和沧澜剑派自行解决。十宗联盟不偏袒任何一方。”
柳镇皱眉。“十宗联盟只负责承认沧澜剑派的水精灵定义权，不负责替沧澜剑派压制碧波宗总部。”
柳镇沉默了很长时间，重新坐下。
柳问剑的手指在石座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石殿中央的空间碎片全部消散，换成一幅新的画面，柳枫正盘坐在剑庐岛后山的剑窟里，周身空间剑意流转。画面被空间法则拉近放大，剑窟里的柳枫睁开眼睛，朝石殿方向微微点头。
“柳枫自己愿意去。”柳问剑收起空间碎片站起来，“沧澜剑派派柳枫参与封印本体加固。条件是十宗联盟承认沧澜剑派的水精灵定义权。”
“成交。”
一道灵力印记从柳问剑指尖弹出，在半空中化为两瓣。一瓣飞向柳行舟，一瓣飞向赵帅。赵帅伸手接住，灵力印记在掌心化开，一道剑痕形状烙印留在皮肤上，带着空间法则的微微震颤。
“柳枫跟你们走。他经脉上的伤还没好透，撕裂封印核心空间结界的时候会加重。你们想办法护住他的经脉。”
赵帅点头。凌禾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空间反噬是法则层面的损伤，治愈术只能缓解症状，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韩霜走到石殿边缘往外看了一眼。“码头那边有灵力波动。碧波宗总部的船？”
柳行舟冷笑。“总部的人从一岛直接开过来的。三条大船，船头挂了全副武装的旗号。比在碧波三岛拦截你们的阵仗大了一倍。”
柳问剑没有动。“老朽和碧波宗总部的掌门打了上千年交道。他们不敢上剑庐岛。剑阵不认东海任何宗门的灵力印记。但你们出了剑阵之后，三条船会在外面等着。”
赵帅转身往石阶走。“那就让他们等。”
剑庐岛后山的剑窟在礁石深处。退潮时露出一半，涨潮时全部淹在水里。柳枫盘坐在剑窟最深处，四周岩壁上全是空间剑痕。剑痕比剑阁石柱上的更深，空间法则本身拒绝愈合这些伤口。柳枫睁开眼睛，青衫瘦削，面色苍白，手边搁一柄长剑，剑身薄到几乎透明，剑脊上一道淡青色纹路在流转。
“掌门和我说了。封印核心的空间结界厚度是归元遗迹的一百倍。撕裂这种级别的空间褶皱需要同时叠加三道空间剑意。撕裂之后经脉反噬大概需要静养半年。撕裂角度偏了一丝，反噬加倍。”
凌禾上前一步，手掌按在柳枫肩膀上。淡绿色光芒从她掌心渗进经脉，柳枫脸上闪过一丝血色，很快又褪去。
“空间反噬是法则层面的损伤。治愈术对肉身损伤有用，对法则反噬只能缓解症状。但缓解症状就够了，撕裂封印核心的时候如果你能稳住我的经脉不断，剩下的我自己扛。”
“凌姑娘全程跟在我身边。撕裂封印核心的时候治愈术不能断。”柳枫往剑窟外面走，“三道空间剑意叠加要蓄力至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不能有任何干扰。”
韩霜皱眉。“封印核心里面有天道宗的暗属性化身游荡，外围还有阵眼执掌者的神魂投影。半个时辰不被打断，难度很大。”
柳枫在剑窟出口停下脚步。“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撕裂空间。”
码头栈桥上，两条冰舟已经准备好。韩霜的冰舟加了寒冰玄铁，另一条由沧澜剑派提供，舟底镶了一圈空间晶碎片，能在海面上瞬移短距离。柳枫上了空间晶冰舟，韩霜掌舵自己的冰舟，赵帅和凌禾分别上了两条船的船首。
护岛剑阵打开一条水道。两条冰舟一前一后滑出剑阵。
剑阵外是碧波宗总部的三条大船。中间那条船的船首比两侧高了一整层，甲板上站着一个黑袍老者。碧波宗总部掌门水凌云，灵皇巅峰。身侧四个长老，清一色灵皇中期。三条船舷上各站一排弟子，水属性灵力从他们身上涌出来，在海面上压出一个环形水阵。
水凌云的声音从船首传下来。“沧澜剑派没有资格在东海事务上代表东海所有宗门。十宗联盟承认沧澜剑派的水精灵定义权之前，先过碧波宗总部这一关。”
赵帅站在冰舟船首。阿水从他肩上跳下来，化成一团水汽融进海面。
“碧波宗分宗蓝长老和碧波宗总部的事，是你们东海宗门自己的事。我不插手。水精灵定义权的事加固封印之后由十宗议事会正式表决。表决结果对东海所有宗门公开。你们有异议，和沧澜剑派自己谈。”
水凌云沉默了一瞬。“加固封印需要沧澜剑派的空间修士。为什么不找别人？东海不只有沧澜剑派有空间属性修士。”
“还有谁。”
水凌云没有答话。
“碧波宗总部没有空间属性修士。”赵帅的语气很平，“你们在争议海域拦我，在剑庐岛外面等了一天，为了逼我放弃沧澜剑派。”
水凌云的脸色沉下来。环形水阵开始收拢，海面上的波浪被水阵牵引，从四面八方朝两条冰舟挤压过来。
韩霜的手已经按上了舵盘。
赵帅抬手按住她的动作，取下背后的守北剑。剑身上的银纹在剑庐岛上待了不到一天，吸收了一部分剑阵里的空间法则残余，银纹比之前亮了两成。银白还没醒，守北剑本身不是死的。
破域。一剑斩在环形水阵最薄弱的那一环。剑意钉穿的是水阵本身的灵力节点，碧波宗弟子的水属性灵力同时灌注进海面，每个弟子灌注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同，节点就是这些灵力流汇聚的交叉点。破域一剑钉穿七个节点，环形水阵从最薄弱的东南角开始碎裂，碎成漫天水雾。
水凌云脸色一变。
“我没时间陪你们耗。封印本体在永夜沉渊深处等着加固。你们和沧澜剑派的争端是几千年的旧账，用不着我在中间当裁判。加固封印之后十宗议事会表决。表决之前，谁也别拦谁的路。”
水凌云没有下令再次拦截。
韩霜的冰舟和柳枫的空间晶冰舟一前一后滑过环形水阵的残骸，滑过碧波宗总部三条大船的船舷，朝西北方向驶去。身后海面上，水阵碎片还在半空中飘着，三条大船停在原地，船头的海浪托月旗帜在海风里翻飞。
柳行舟站在剑阁石阶上，看着两条冰舟消失在北方海平面上。他转身走回石殿。殿内，柳镇还在石座上坐着。
“你不该派柳枫去。他是沧澜剑派空间剑诀唯一的传承者。”
柳问剑没有回答。他摊开手掌，掌心那瓣灵力印记已经化开，烙印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剑痕。
“沧澜剑派的初代掌门在永夜沉渊边缘捡到空间精灵王的鳞片，从鳞片上领悟了空间剑意。沧澜剑派几千年的传承，源头上是空间精灵王给的。现在我们拿空间精灵王留下的剑意去帮守护者先祖的后人加固封印。这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