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在灯下很暗,像两粒沉在水底的黑石子。
“赵城主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来要细节。位置有了,地脉关系也合得上。但我要知道进山的路。七曜山脉北面,灰雾终年不散。你不把怎么走说清楚,这洞府和没有一样。若你只知方位不知路,那条件就要重新谈。”
赵帅站在石床五步外,背靠着墙。守北剑没有带,身上只穿着那件旧袍。地牢的阴寒像从石壁里往外渗,赵帅没有用灵力挡,由着那股凉气贴在背上。牢里的灵灯偶尔爆出一声响,像火星溅在冰上。
“路我记得。那次和首席长老去,走的是七曜山脉北面的一条旧栈道。栈道入口在断龙崖东侧,有一道石桥。桥面生满黑苔。过桥之后是一线天。一线天半途有三道神识锁,分别验的是灵力、记忆、血脉。我和首席长老只过了第一道。后两道把我和他挡了回来。首席长老身上有令牌,但令牌只能过第一道。他说令牌是初代留下的信物,可后来天道宗几代宗主用尽了办法也过不去。因为后两道锁不是强攻能破的。它们认的是初代的神魂痕迹。没有直接接触过的人,靠近就散。”
楚寒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重新描了一遍。他偶尔闭一下眼,像在把那些久远的画面从识海深处翻出来。
“你在那道神识锁里看见了什么。”
赵帅有些疑惑。
“第一道锁是一面灰壁。灵力触及,灰壁上会出现一条路。路一直伸进雾里。第二道锁没到,就感觉到很大压力。像整座山睁开了眼睛。首席长老说,那股压力他只在初代宗主留下的神魂烙印里见过。那是最纯的彼界顶级修士威压。合体期都扛不住。”
“你那时多大。”
“十四。筑基中期。首席长老把我带在身边,是让我记路。他说我记性好。后来他死了,路就只在我这里。”
楚寒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地牢里静得能听见灵灯里火苗晃动的细响。他忽然从石床上下来,走到墙角一个水碗旁,弯腰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那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一碗水把喉咙里的旧事咽下去。
“洞府里面有什么,你猜过吗。”
赵帅直视他。
“猜过。初代宗主若在彼界留了后手,最可能的是三件东西。第一件,是封印荒古殿时用过的阵器。第二件,是他在两界裂缝附近留下的法则印记。第三件,是他从天道宗带走的一样传承。其中与荒古殿最有关的,是阵器。封印同源之物,入了你的手,才有补缺角的可能。”
楚寒抬头。
“你们要补荒古殿封印,就需要那件阵器。没有它,光凭你现在的灵帝修为,连封印外三层的灰气都镇不住。”
赵帅没有接话。他盯着楚寒看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天道宗也没派人进过那个洞府。你替他们守了几百年秘密,现在为了活命,把它交给我。你心里甘心吗。”
楚寒笑了一声。那笑很浅,像自嘲。
“我在天道宗做了半辈子事,到头来萧寒死在两界裂缝,本部连个收尸的都不肯来。荒古殿的灰气一旦铺到这里,彼界的人只会封死裂缝。我们这些此界的棋子,全是弃子。秘密再大,也换不回命。你不同。你得了这个秘密,会去和荒古殿争。这秘密交给你,比烂在肚子里强。”
赵帅站直身子。
“你留在这里。等我把前两天的验证结果和陈望他们碰完,就给你答复。到时候若条件谈成,你的神魂锁由凌禾来下。出了地牢,直接去南疆旧营地。那边有人接你。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楚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紧绷散了不少。
“多谢。”
赵帅没应,转身上了石阶。他走到地牢中段时,忽然又停住。背后传来楚寒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赵城主。当年在天道宗时,我曾听一位长老念过一句。初代说过,七曜山北,有门无主。门后之物,能定两界。若你们真进得去,里面未必只是阵器。”
赵帅没有回头。
“我记住了。”
地牢门在身后合上。灵灯的微光被隔绝在下头。赵帅踩着石阶一级级往上。越往上,空气越暖。出了地牢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里烟火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华镜被几片薄云遮着,只漏下几道青白的光。
他朝议事厅走去。老陈还点着灯,温良也在。顾望坐在门槛上,用一块兽皮擦着他的短刀。见赵帅进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赵帅把楚寒交代的路径和洞府判断说了一遍。老陈听完,立刻在旧图上把断龙崖、石桥、一线天几处圈了出来。温良在旁边补注,顾望也收了刀走过来。
“断龙崖还在天道宗旧地的西北面。那地方三年前我们没到过。反攻时只打到了山门。七曜山脉一带太深,荒古殿就在它东面。若真去,要穿过两处荒古灰雾沉积带。普通灵王以下进去就是死。”
顾望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我会带够人。不过不是现在。先把荒古殿的第二波防住。等这边暂时稳了,再动身去彼界。楚寒交代的路,我会让温良提前探一遍外围。至少确认断龙崖还在不在,石桥有没有被灰气吞掉。”
赵帅走到图前,指尖在七曜山脉北面轻轻一点。
“如果阵器真在那里,我们和荒古殿之间就多了一张牌。荒古殿现在最想要的是残魂的记忆。其次,就是它自己封印同源的阵器。因为那东西能伤它。趁它还没完全醒来,这牌我们先拿。”
“我去探外围。给我五日。不要人跟。我一个人快。”
温良主动开口。他的修为在灵王中段,这些年主修阵法与感知,遁速在众人里仅次于赵帅。
“好。你带两枚空间稳定符。若灰雾太浓,就退。别硬探。五日后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赵帅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枚银白色的玉符递过去。温良接过,行了一礼就出了议事厅。他的身影在门外一晃,很快没入夜色。
老陈等温良走了之后才开口。
“空间精灵恢复得很快。凌禾让我告诉你,灵魂同契已经稳住了。再过两日,她能下地。防线的空间锚点也能重新加固。”
赵帅点了一下头。
“让她别急。荒古殿不会因为我们急就晚来。先把人养好。这仗不是一日两日。”
他走到窗边。夜里的自由城很静。月华镜已经升高,清辉落在城头上,把石墙照成青白色。远处北边很远的地方,似有灰气贴着地平线动了一下,又像只是夜里的雾。
赵帅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