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栖霞。
赵洪昌站在摇椅旁边,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本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播天气预报——只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晋军第九军,冯鹏翥部,共十二个团,在东阿姜家沟秘密渡过黄河,已进至东阿附近,建立南岸桥头堡。”
冯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这是晋军主力首次大规模南渡黄河。他们绕开了正面的泺口铁桥,直插韩复榘部侧翼。津浦线正面,傅作义、李生达部已逼近黄河北岸,与韩复榘部隔河炮战。陇海线方面,蒋军与西北军在杞县、兰封一带激战,蒋军无力分兵援鲁。”
赵洪昌合上本子。
冯诺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越来越近了呀。”
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正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在冯诺和赵洪昌之间来回转,没听懂那句“越来越近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长官心情不太好。
冯诺的心情确实不太好。晋军渡河,不是小事。十二个团,两三万人,从东阿那边插进来,直捅韩复榘的腰眼子。韩复榘要是顶不住,晋军就能一路往东推,推到胶东来。张荫梧——那个在原本历史时空中打过胶东的人——说不定就在这十二个团里,说不定就在对岸某条船上,说不定已经在山东的土地上踩下了第一个脚印。
冯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盯着。晋军的动向,每天报一次。”
“是。”赵洪昌转身走了。
冯诺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但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事情。
下午,周山来了。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股子“我有事要说”的急切。他一进后院,先敬了个礼,然后往摇椅旁边一站,不说话了。
冯诺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说吧。又怎么了?”
周山深吸一口气。
“长官,那群美国教官自从上次在营外被揍了之后,确实没有出过军营。但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现在新兵营里,有人公开跟他们对着干了。”
冯诺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从毛毯里抽出手,撑着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旁边开始洗脸。
“为啥啊?”
周山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种“说来话长”的表情。
“那群美国教官适应不了我们的训练。体能上跟不上,跑不过新兵,俯卧撑做不过新兵,连挖战壕都挖不过新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新兵开始不服了。公开叫板,说‘你们凭什么教我们?你们还不如我们’。”
冯诺的目光从周山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皮尔斯上校站在周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但他的表情不太好——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知道我有错但我不知道怎么改”的尴尬。
冯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们不能这样啊。就二十一天,也坚持不下来吗?”
皮尔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冯将军,我们的教官——在体能上确实跟不上。他们年纪大了,退役多年,来龙国前很多人长期失业,没有系统训练。而你们的新兵——太年轻了,太能练了,太……”
他找不到词了。
冯诺替他说了。
“太能打了?”
皮尔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周山接过话头,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长官,自从那次堑壕对抗之后,新兵营里的新兵对美国教官就没啥敬畏了。他们一直认为,当时对抗能赢——不对,是我们输了——新兵认为,当时他们之所以输,是因为他们在对抗开始前已经训练了一个上午,体能透支严重。要是状态饱满,那群美国教官别说说剩下十三个了,一个都剩不下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尤其是后来,新兵们听说了那群教官在大街上勾引人家妇女的事——一个个更来气了。之前只是暗中不对付,使绊子,现在都明目张胆地不服了。昨天下午,在训练场上,一个新兵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一个美国教官说:‘你连五百个俯卧撑都做不了,凭什么教我?’”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
周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然后……就打起来了。不是单挑,是群殴。十几个美国教官,对着上百个新兵。结果——没打过。教官们被按在地上揍,鼻青脸肿的。有一个少尉的胳膊当场脱臼了,还有一个上尉的肋骨被踹裂了两根,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呢。”
皮尔斯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我的人被人打了但我理亏”的红。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后槽牙。
冯诺看着皮尔斯。
“你管了吗?”
周山抢在前头回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我管了但管不住”的无奈。
“长官,我管了。批评教育,关禁闭,加练——该用的手段都用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不加练还好,一加练,更麻烦了。”
冯诺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新兵营里两万多人,听说美国教官被加练了,主动要求一起加练。两万多人,在训练场上跑圈、做俯卧撑、挖战壕,一直练到半夜。教官们跟着练,练到后半夜,好几个教官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被抬回宿舍的。”
周山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
“前天晚上,我在训练场上巡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周总教官包庇洋鬼子’,然后就有人朝我扔了块板砖。我跑得快,没被砸着。但要是跑慢一步——”
他没说下去,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的目光从周山移到皮尔斯,又从皮尔斯移到头顶的老槐树。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沉默了片刻。
冯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皮尔斯上校。”
皮尔斯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你们的人,体能跟不上,我可以理解。年纪大了,退役久了,需要时间恢复。二十一天不够,那就两个月、三个月。训练计划可以调。”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一度。
“但是——生活作风问题,不能忍。上街勾引妇女,有老婆的还出来撩姑娘,这在龙国,在哪,都说不过去。”
皮尔斯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会严加管理的。”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从今天起,所有教官——非必要不出营。出营必须请假,必须穿便装,必须两人同行。再有违反的,我亲自送他上船回美国。”
冯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皮尔斯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笔直,但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
周山站在原地,没走。
“长官,还有一件事。”
冯诺看着他。
“那群美国教官——现在不止是新兵不服他们了。全军的抵触情绪都在蔓延。第二旅那边,听说有几个美国教官去指导射击,被当地的连长当场怼了:‘你先打五十环再说。’那教官打了四十六环,那个连长打了四十九环。四十六对四十九,教官输了。然后那个连长说:‘您还是回去歇着吧,别教了。’”
周山说到最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事儿已经没法收场了”的无奈。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这期的新兵,还有几天出营?”
“十一天。六月十一号出营。”
冯诺点了点头。
“先把这期练完。下期再说。美国教官的事,你看着办。”
周山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冯诺靠在椅背里,望着头顶的老槐树。猫从地上跳上来,在他腿上重新团成一团。
“越来越近了。”他又念叨了一遍。这次说的不是晋军,是新兵营里那两万多颗正在燃烧的心。
牛大力端着茶碗走上来,把茶放在石桌上。
“长官,您说啥?”
冯诺摆了摆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正好。他咽了,把茶碗放下,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牛大力。”
“到!”
“给耿元秋说一声,让他从建设兵团里调两千人,去烟台修机场。越快越好。”
“是!”牛大力转身就跑。
冯诺闭着眼睛,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p-12还在系统仓库里吃灰。飞行员还没有着落。机场还没动工。新兵营里还在打架。美国教官体能跟不上。晋军已经过了黄河。张荫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他的事情,比老槐树上的叶子还多。
但他急也没用。急不能当饭吃,急不能当枪使,急不能把张荫梧急回去。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毛毯往上拉了拉。
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七律·新兵闹营
晋军渡水逼东阿,十二团旗映日斜。
冯诺摇椅敲手指,一声近了叹喑哑。
洋教体弱新兵笑,群殴拳多旧齿赊。
更闻调戏民间女,挨揍丢人不敢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