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六月十八日,柳河车站。
老蒋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板上的五花肉,翻过来是煎,翻过去也是煎,四面冒油,滋滋作响。
陇海线上,冯玉祥的西北军像疯了一样往东捅。杞县、兰封一带,刘峙的第二军团被打得节节后退,伤亡报告一张接一张地送到他的办公桌上,摞起来比茶杯还高。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刷牙,是问:“前线稳住没有?”回答永远是:“还在苦战。”
他站在地图前,红蓝铅笔在手里攥了半天,没有画一笔。陇海线的蓝色箭头退了一点,津浦线的蓝色箭头退了一大截,平汉线的蓝色箭头也在退,湖南方向的蓝色箭头已经退出了长沙——不,不是退,是溃。李宗仁、白崇禧的桂军已经占了长沙,前锋直逼武汉。武汉要是丢了,他的屁股就被人踢了一脚,而且是踢在正中间。
老蒋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旁边的参谋。“张学良那边,有消息了吗?”
参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在争取。”
“争取你妈的!”老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他张学良要什么,我给什么。陆海空副司令,华北地盘,五百万军费——还要怎样?他是不是要我把总统的位子让给他?”
参谋不敢接话。老蒋骂完了,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再催。告诉他,济南快丢了。济南一丢,徐州侧翼就全露了。徐州侧翼一露,金陵就——算了,你只管催。”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老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站台。站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卫兵在巡逻。六月的河南已经很热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想挠又够不着。他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冯诺。
不是突然想起的,是一直有印象。那个躺在胶东摇椅上啃饼干的小瘪三,前阵子派人送了两万多条汉阳造、几十万发子弹、十几门炮,还有一皮箱罐头和饼干。那些军火对陇海线的战局来说,杯水车薪——两万条汉阳造,还不够刘峙一个军团打一天的消耗。但那份心意,在那个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在那个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老蒋完蛋的时候,显得格外扎眼。冯玉祥在推墙,阎锡山在推墙,李宗仁在推墙,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韩复榘都在跑,跑得比谁都快。只有胶东那个小瘪三,不但没推墙,还往墙根底下塞了几块砖。
老蒋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的玩味。他甚至想过,等中原大战打完了,把冯诺拉过来当嫡系培养,给点黄埔军官,给点装备,让他真正成为中央军的一部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正要转身去看地图——秘书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
“委座,胶东的情报。”
老蒋接过电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接着他的嘴巴张开了。接着他的脸色从晒得发红的古铜色,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猪肝紫。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娘希匹。”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感情浓度极高。像是把一个“娘”,一个“希”,一个“匹”,拆开来嚼碎了,再一个一个地吐出来。
“娘——希——匹!”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三度,震得窗户纸都抖了三抖。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他的手指点着电报上的字,点一下骂一句。
“这个小瘪三!娘希匹!居然有八万人!八万人!还他妈的是美械!”
作战室里的将领们正在围着地图研究战局,被这突如其来的骂街打断了思路。一个个转过头来,脸上写满了问号。一个中将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委座,胶东出了什么事?”
老蒋转过身来,指着桌上的电报,手指还在抖。
“何止是出事了?翻天了!造反了!”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整层楼都能听见。“那个小瘪三,不声不响地就拉起了一支八万人的武装!八万人!全美械!他给老子的那些汉阳造,是他仓库里淘汰下来的破烂!他留着美械自己用,把破烂送给老子!”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上,掌心和桌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又脆又响。
“亏得我还想——还想看他听话,补偿他一下!给他黄埔军官!给他嫡系待遇!他倒好,闷声发大财,发了财还来我面前装穷!”
他的手在桌面上划拉了一下,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扫了出去。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秘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碎瓷片扎了脚。
“八万人!他才用了多久?三个月?不对,从栖霞冒出来到现在,不到半年!不到半年,从几百人发展到八万人!全美械,还有重炮!”
他忽然停了一下,猛地转身,看着负责情报的参谋。
“他的卡车哪来的?他的重炮哪来的?他的重炮哪来的?他一个胶东土包子,哪来的门路搞到这些东西?”
参谋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也不知道。别说他不知道,戴笠也不知道。整个金陵特务处,没有一个人知道冯诺的装备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只知道——冯诺有,很多,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来。
老蒋看着参谋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血压比陇海线上的炮火还猛烈。他深呼吸了一口,想把那股子火气压下去,没压住。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六月的热风灌进来,裹着知了的叫声和远处的炮声。他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我面前装乖,装听话,装忠心。送补给,送红包,还让那个军需处长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倒茶,递信封,动作行云流水,比戏台上的角儿还专业。我在想,这个小瘪三倒是挺懂事,值得培养。结果呢?”
他转过身,看着作战室里的将领们。
“结果人家在我背后偷偷摸摸搞了八万人,全美械。八万人!刘峙在陇海线上跟冯玉祥死磕,打了快一个月,伤亡加起来都没八万!他冯诺蹲在胶东,一枪没放,一炮没打,笑眯眯地就有了八万人!”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站台上巡逻的卫兵,看着那几辆蒙着帆布篷的卡车,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跟冯诺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他老蒋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手里最精锐的部队,装备不如一个胶东土包子。他花了大价钱从德国买回来的毛瑟步枪,从捷克买回来的轻机枪,从美国买回来的飞机零件——加起来不如冯诺一个仓库里的存货多。
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在想一件事——八万人,全美械。要是冯诺这时候倒向阎锡山,从胶东往西一捅,济南就彻底完了。济南完了,徐州侧翼就暴露了。徐州侧翼暴露了,他的整个陇海线防线就崩溃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个王八蛋,到底是敌是友?”
没有人回答他。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八万,全美械。他把电报折了折,塞进口袋——就放在那张十万美金的汇票旁边。左边的口袋是钱,右边的口袋是刀。钱是冯诺给的,刀也是冯诺磨的。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了摸那张汇票。又伸进右边口袋,摸了摸那份电报。两边的触感不一样,但他觉得一样沉。一样的沉甸甸,压得他心口发堵。
作战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中将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拆一颗炸弹。
“委座,胶东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敲打一下?”
老蒋看了他一眼。
“你派人去?你派谁去?戴笠的人去了六批,全被拔了。现在胶东连只苍蝇飞进去,赵洪昌都知道它是公是母。你派人去,派多少人去?一个连?一个营?冯诺手里有八万人,你派一个营去给他当点心?”
中将不说话了。
老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先不管他。先把眼前的仗打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打完仗,腾出手来——再跟他算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打完仗?什么时候打完?冯玉祥在打,阎锡山在打,李宗仁在打,张学良在等。这场仗,打得完吗?就算打完了,他还有力气去收拾冯诺吗?八万人,全美械,蹲在胶东那个易守难攻的犄角旮旯里。你派兵去打他,他往山里一缩,你追都追不上。你围他,他的补给从海上来的,你围不住。你耗他,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耗不过。
老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更累了。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起。不是打不起,是不值得。一个八万人的军阀,放在整个龙国的棋盘上,也是不可忽视的力量。更何况这个军阀蹲在你最痛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慢。
“继续开会。”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冯玉祥的事,先议。”
将领们重新围到地图前。红蓝铅笔继续划线,参谋继续报数字,电话继续响,电报继续嘀嗒。一切恢复正常。好像刚才那段“娘希匹”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老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铅笔,目光落在津浦线上。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冯诺。那个躺在摇椅上、腿上趴着猫、啃着饼干、给他的士兵发二十五块大洋一个月的冯诺。那个派人送了两万多条破枪、却在仓库里藏着八万条美械的冯诺。那个给他送了十万美金红包、却偷偷摸摸搞了八万大军的冯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他妈真是看走了眼”的自嘲。
“娘希匹。”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夏天还很长。
鹧鸪天·柳河站暴怒
陇海线危四面愁,津浦济南欲失守。
桂军已破长沙城,武汉门前水倒流。
正骂张学良不救,秘书忽报胶东牍。
八万美械齐列阵,汉阳破枪是赠酬。
娘希匹三声震瓦,小瘪三闷声肥肉。
亏我拟将嫡系待,黄埔军官许他收。
却把新枪藏库底,罐头饼干遮眼眸。
十万美金犹在袋,八万大军已出沟。
问左右:谁能擒此獠?
众将低头,无一人敢张口。
叹口气,且先忍,等打完冯阎再算账——
账未算,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