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济南。李立骑着马,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镜头里,济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韩复榘的旗,还没换。但他不急。今天不是来换旗的,是来收城的。
李立的新编第二师在德州战役中没赶上第一波,张亚博跑得太快了,九百辆卡车一夜之间窜出去四百多公里,等李立集合完部队,德州已经插上了新编第一师的旗。他气得在指挥部里转了三圈,把桌上的茶碗摔了一个——不是生气张亚博跑得快,是气自己跑得慢。但冯诺说了,第二师的任务不是打德州,是占济南。济南是省会,是胶济线的终点,是鲁北、鲁中、鲁西的交汇点。拿下济南,从胶东到德州这条线就彻底连上了。德州的补给线就彻底稳了,晋军就彻底失去了战略进攻能力。李立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个字:“走。”
第一团团长崔文虎走在最前面。不到三十岁,黑脸膛,浓眉毛,嘴唇厚实,说话像打雷。他是李立手底下最能打的团长,也是最能骂人的团长。新兵怕他,老兵敬他,连长们见了他绕着走。今天他骑着一匹大黑马,身上穿着笔挺的卡其色军装,腰间别着配枪,身后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卡车轰隆隆地开,步兵齐刷刷地走,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刀像一片移动的森林。他走到济南城门前,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墙上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哨兵,然后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整条街都听得见。
“城上的人听着!我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二师第一团团长崔文虎!奉命接管济南城防!你部立刻交出防务,限时一个小时!”
城墙上,韩复榘的兵面面相觑。接管?交防务?凭什么?一个班长探出半个身子,朝下喊了一嗓子:“你们是哪部分的?我们韩司令还没——”
崔文虎没让他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过头顶。纸不大,但上面的字很大,红彤彤的印章更大。
“看清楚!这是军政部的正式任命!冯诺将军,陆军一级上将,山东保安司令!全权负责山东军政事务!济南,归我们管!”
城墙上安静了。那几个哨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陆军一级上将,那是和老蒋平级的军衔。山东保安司令,那是管整个山东的官。韩复榘是什么?第三路军总指挥,那是打仗的官,不是管地方的官。再说了,韩复榘从济南跑了好几天了,连城都没进,一直在泰安蹲着。济南城里就剩一个保安团,几千条破枪,连像样的工事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新编第二师扛?崔文虎把纸折了折塞回口袋,拍马进城。身后第一团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跟着他走了进去。没有人朝天开枪,没有人喊“缴枪不杀”,甚至没有人跑步。就是走,大步走,整整齐齐地走。那种气势,比端着枪冲锋还吓人。
泰安,韩复榘临时指挥部。韩复榘气得脸都绿了。不是青,是绿——绿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生柿子。他站在地图前,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人话,是骂人的话。
“狗日的冯诺,老子在济南城下跟傅作义死磕了一个多月,损兵折将,死了那么多弟兄,他倒好,一枪不放,直接把济南收了。他凭什么?凭他是山东保安司令?我呸!那个司令是老子让给他的!”
他骂着骂着,忽然泄了气。他的参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知道该不该念”。韩复榘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念!”
参谋咽了口唾沫。“军政部电令:第三路军即刻撤离鲁中,开赴河南,整补待命。”
韩复榘的脸从绿变成了紫。撤离鲁中,开赴河南。这不是调防,是撵人。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在山东碍事。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想找人打架,找不到人。沉默了片刻,他把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走!去河南!”
济南城防交接得很顺利。崔文虎带着第一团接管了城门、仓库、电报局、火车站。韩复榘的保安团乖乖交了枪,登记造册,入库封存。保安团长姓王,四十多岁,肚腩不小,站在崔文虎面前点头哈腰,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崔文虎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保安团整编,愿意当兵的,编入我军;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王团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感动,是劫后余生。他以为自己会被枪毙,或者被流放,结果——留下。该干嘛干嘛。
李立没有进济南城。他带着师部在城外驻扎,第一件事不是进城,是修路。从济南到德州的公路,二百多公里,卡车跑一天能到,但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卡车跑快了容易翻。他调了两个工兵团,日夜兼程,填坑、修桥、压实路面。冯诺说了,补给线就是生命线。路修好了,物资就能从青岛直接运到德州,卡车跑一趟比火车还快。德州稳了,晋军就彻底失去了战略进攻能力。
栖霞,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冯诺,一眨不眨。冯诺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嗒嗒嗒。他在数数——不是数羊,是数人。新编第一师,两万两千人,出去了。新编第二师,两万两千人,出去了。二十一师,两万两千人,还在平度待命。总共六万六千人,加上原来的建设兵团、督察大队、新兵训练营、各地的保安团、留守部队——总兵力九万多,快十万了。十万大军,撒在山东从东到西上千里的战线上。德州放一个团,济南放一个团,胶济线沿途每个县放一个营,剩下的兵力还要机动、还要训练、还要轮换、还要休整。不够。根本不够。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叹了口气。
“牛大力。”
“到!”
“把杜林和周山找来。”
杜林来得最快。他从武装部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沓征兵报表,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周山慢一些,从新兵训练营赶来,军装上还沾着土,左脚的靴子鞋带散了,一走路就踩,踩一步歪一下,歪着歪着就进了后院。
冯诺看着他们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让他们坐。
“征兵。”
杜林的笔尖抵在纸上,等着。“这次不从胶东招。胶东的兵已经招了不少了,不能再招了。从鲁北、鲁中、鲁西招。按照各个县人口的百分之一征兵——除了保证兵力,还要保证不能影响地方的生产。”
杜林的笔刷刷刷地写。百分之一,一个县如果四五十万人口,能征四五千人。十几个县,就是好几万。够了,至少够守城的。
冯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优先招那些家里兄弟多的。独子不要。”
杜林又记了一笔。周山站在旁边,等着自己的任务。冯诺看了他一眼。“新兵训练周期不变,二十一天。但是——教官不够。从部队里抽,从美国教官里抽,实在不够,从老兵里选。能打仗的不一定能教人,但总比没人强。”
周山点了点头。“是。”
冯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办。两人敬礼,转身走了。
孙世尧是最后一个被叫来的。他进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容堆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的,白白胖胖,甜腻腻的。他在栖霞当了十几年县长,被张财主欺负,被刘珍年冷落,被陈调元无视。冯诺来了之后,让他当“大县长”,审案审得腰杆都硬了。现在冯诺忽然叫他来,他的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又有好事了?
冯诺看了他一眼。“你去济南。”
孙世尧愣了一下。济南?省城?
“处理全省的冤案,整治不法。你当——山东高等法院院长。兼民政厅厅长。”
孙世尧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转——高等法院院长,民政厅厅长。这不是“大县长”,这是省里的官。管整个山东的司法和民政。他孙世尧,一个在栖霞被张财主骑在头上拉屎的穷县长,一步登天了。
他的腿软了。不是吓得,是激动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长官,卑职——卑职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冯诺摆了摆手。“别死。好好干就行。”
孙世尧退了三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是年轻了十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摇椅上的冯诺,然后转身,消失在大门外。
牛大力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孙世尧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头的祖坟得冒青烟了吧?”骡子嚼着胡萝卜,打了个响鼻,意思是“不止冒烟,是炸了”。
下午,两辆福特轿车一前一后冲进了指挥部。布劳恩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头发锃亮,脸上堆着笑,嘴角咧到了耳根,手里拎着一个精雕细琢的木盒子,盒子上系着红绸带。道格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里抱着一个大花瓶,花瓶上画着青花山水,看着就值钱。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在摇椅旁边站定,鞠躬,笑容比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还密。
“恭喜冯长官!”布劳恩的声音亮得像唱歌。“一战定乾坤!”道格接上,声音脆得像炒豆子。“荣升一级上将!山东保安司令!”
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腿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睡醒,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布劳恩和道格对视一眼,然后开始往外搬东西——不是搬,是献。两辆卡车的礼物,满满当当的。珍贵面料,一匹一匹的,堆在石桌上,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阳光下一照,晃得人眼晕。古董花瓶,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花哨,摆在院子地上,排成一排,像一群等着被检阅的士兵。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吃的玩的用的,塞了四卡车。有法国的红酒,瑞士的巧克力,美国的留声机和唱片,英国的金笔,意大利的皮鞋。还有一台照相机,方方正正的,皮套子裹着,挂在道格的脖子上,像个大号怀表。
冯诺看着那堆东西,表情还是那副样子。“坐。”
布劳恩和道格赶紧坐下,屁股只坐了一半椅子,腰杆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汇报工作的时候到了。
布劳恩先开口。“长官,道奇的卡车生产线已经在青岛调试了。这个月就能试生产出第一辆卡车。正式投产,估计要到九月。”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急。慢慢来。质量第一。”他顿了顿,“厂长的人选定了吗?”
布劳恩摇了摇头。“还没有。”
冯诺看了他一眼。“你来当。”
布劳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张开又合上,差点没喊出“谢谢长官”。“我让道奇也派一个副厂长,上次来过的那个纽盖特就不错,工作认真。你跟道奇商量一下,让他们评估。”
布劳恩的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我马上办!”
道格见布劳恩的事说完了,赶紧接上。“长官,pKm的专利已经全部申请完毕。但是——”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美国有些公司在告我们,说我们的专利不合法。尤其是两脚架的那个专利。”
冯诺的眉毛动了一下。“两脚架不是和三脚架一起申请的吗?两个模式,一个专利。”
道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那种笑不是“我错了”的笑,是“我干了一件蠢事但我不敢说”的笑。
“那个……我分开申请的。”
冯诺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图啥?道格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当时想着分开申请能多收两份专利费,根本没想到会被同行告。现在好了,人家说你的两脚架专利不合法,因为它跟三脚架是一回事。你分开申请,就是重复申请,就是无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冯诺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收拾”。
“那你自己处理吧。”
道格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pKm的生产效率远超预期。这个月能送到三百挺,下个月就能到三千挺。成本可以降低十美金。”
冯诺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质量第一。”
“是!保证质量!”
布劳恩又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的表情。
“长官,福特那边说,要在烟台建立民用卡车生产线,必须保证每个月七百二十五辆的销量。否则,他们不同意。”
冯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撇法不是生气,是一种“你爱干不干”的不耐烦。七百二十五辆?一个月?他要那么多民用卡车干什么?开公交公司?他的士兵已经在用道奇的军用卡车了,民用的卖给谁?山东的老百姓?他们连自行车都买不起,还买卡车?福特这是想让他包销,把他当冤大头。
冯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
“不同意就不同意。”
布劳恩和道格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去找奔驰。告诉他们——一百万美金,干不干?干就干,不干拉倒。”冯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的地盘,我做主。”
布劳恩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记。一百万美金,找奔驰。这是要把福特晾在一边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道格,道格也在偷偷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交换了一句话:老板生气了。
冯诺闭着眼睛,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布劳恩和道格站起来,鞠躬,退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节奏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急,是心虚。
冯诺躺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嚼得嘎嘣脆。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爱谁谁”的淡然。
“牛大力。”
“到!”
“给李立发报。让他把济南到德州的公路修好。路修不好,别回来见我。”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猫被颠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摇椅旁边开始洗脸。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兵——十万兵,撒出去,像个筛子,到处都是洞。还得招,还得练,还得扩。招兵要钱,练兵要钱,装备要钱,什么都不要钱。但他冯诺别的没有,就是有钱。美金是系统刷的,卡车是美金买的,炮是美金买的,枪是美金买的。美金花完了还会刷新,刷新了再花。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没那么愁了。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猫呼呼地叫,骡子嘎嘣嘎嘣地嚼。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挺好听的交响曲。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在叫。远处的天边,晚霞红得像血。
七律·济南城下
旌旗西指济南城,新二师前万巷惊。
崔姓团长声似虎,韩家主席气如烹。
忍看省府归旁姓,怒向泰安走麦城。
不是冯郎兵马壮,只缘天命已相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