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的车紧咬着山东车队的尾巴,像一条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猎狗。
两车之间的距离一会儿拉近一会儿扯远,公路上的灰被卷起来,糊成一片黄蒙蒙的雾。老蒋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灌了他一嘴,头发被吹得横七竖八,那件讲究的戎装上衣口袋里还插着支钢笔,这会儿被风吹得直晃荡。
“快追!让前边的车队停下!快点!”他扯着嗓子喊。
声音从车窗里挤出去,在风里碎成一团,什么也没剩下。前面的车连个回应都没有。老蒋那辆别克的司机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技术没得说,可再好的技术也架不住前头那几辆车不要命地跑。冯诺的座车是福特,山东自己造的,发动机是道奇的技术,底盘加固过,跑起来稳得很。老蒋的车是别克,进口货,按说不差,可在这种土路上跟福特比速度,占不到什么便宜。
老蒋急得直跺脚。车里头没装电台,喊话又听不见,前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后面追的是谁。他要是知道赵洪昌早就在倒车镜里把他的车牌认出来了,估计能气得吐出血来。
“再快点!”老蒋又拍了下前排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委员长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底了,再快就翻车了。这车六十公里的时速跑在碎石路上,车身已经开始发飘,方向盘打起来跟跟滑似的,稍微一歪就得冲进路边的沟里。何应钦坐在副驾上,两只手抓着车顶把手和座椅,整个人绷得像根弓弦。他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仪表盘,那指针还在颤颤巍巍往上爬。
“委员长,冯诺生病应该是真的。”何应钦终于开了口。
老蒋的目光还在前头那几辆车的背影上。“真的?不是演的?”
“不像演的。”何应钦说,“今天中午冯玉祥请客,随行人员里有咱们的人,说冯诺状态不对劲。饭没吃几口,话也没说几句,坐那儿发呆,跟丢了魂似的。”
老蒋沉默了一下。
“一群混蛋。”他忽然骂了一句。
何应钦不知道他骂的是谁。是冯玉祥?是李宗仁?是那些在上午会上给冯诺施压的人?还是赵洪昌和牛大力这两个不由分说就把人抬走的愣头青?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老蒋这人骂人的时候从来不给前缀,骂的就是眼前这口气。
车还在追。
机场已经到了。
金陵机场的跑道又宽又平,候机楼是去年刚修的,灰扑扑的水泥外墙,顶上刷着青天白日徽。山东来的那架福特三发已经停在跑道尽头的待命位上,三个螺旋桨转得风呼呼响,机身在阳光下发着银灰色的光。那是冯诺从美国买的,最新式的三引擎全金属客机,航程远,载重也大。比老蒋坐的那几架德国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护航飞机已经陆续起飞了。两架p12呼啸着从跑道另一头拔起来,机翼下挂着的副油箱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它们会先飞到南京周边空域盘旋,等冯诺的专机起飞后再汇合编队。这是赵洪昌路上用电台通知的,语气简洁,不容商量。
赵洪昌他们的车队冲进机场时,速度一点没减。头车直接拐向停机坪,轮胎在水泥地上拉出刺耳的尖叫。后面的福特座车跟着,两辆卡车殿后,卷起的灰把整个停机坪都罩住了。
车还没停稳,赵洪昌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督察兵们从卡车后厢鱼贯而出,动作快得像一窝蜂。牛大力是从座车左边跳出去的,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又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冯诺那床军毯。担架从后座抽出来,四个督察兵抬着,往福特三发的舷梯方向跑。他们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下了一场雹子。
就在担架快要到舷梯跟前的时候,老蒋的车到了。
别克一个急刹车,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四道黑印。车还没完全停稳,老蒋就自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稳重和派头全扔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军装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他冲到担架前面,两只手往下一按,按在了冯诺肩膀两侧的担架横杆上。
“怎么了!怎么了!”
老蒋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一股真真切切的慌张。他低下头去看冯诺的脸。那张脸苍白里透着一层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鼻翼几乎看不出翕动。老蒋把手背搭在冯诺的额头上,触到的是一片滚烫。
“发烧了。”老蒋的声音低了一截。
赵洪昌从担架另一侧绕过来,站到老蒋面前。他比老蒋高半个头,这么一站,像堵墙似的把老蒋和担架隔开。
“委员长,请离开。我们需要立刻返回济南。”
“你们这是胡闹!”老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火,“金陵有最好的医生,有全国最好的医院。在金陵治疗才是正确的!你们把他抬回山东,路上出了事谁负责?”
赵洪昌没有跟他争辩。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折了两折,递到老蒋面前。
老蒋一把抓过来展开。是徐树铮发的,寥寥几行字:已令张亚博代理军务,我将亲赴金陵,请诸位稍安勿躁,编遣会议可延期。署名是徐树铮,时间是一点二十三分,加急。
老蒋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徐树铮亲自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徐树铮在,山东军就不会乱;徐树铮来,就能替冯诺把今天下午的会议接过去。可这不是老蒋要的。他要的是冯诺本人坐在那里。哪怕冯诺真的病了,躺在金陵的医院里,只要他在,就是一个定海神针。李宗仁阎锡山那些人,看的不是冯诺这个人,看的是鲁豫十五个师和山东的兵工厂。冯诺在他们就不敢动。冯诺一走,这些人就像没了笼子的鸡,什么都干得出来。
“不行。”老蒋说。他的双手还按在担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能走。我让人把军医叫来,就在机场治。等稳定了再说回不回。”
赵洪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老蒋身后的方向。
老蒋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然后他愣住了。
何应钦还坐在别克车里。车停在那儿的姿势很别扭,横在跑道正中间,正好挡着福特三发起飞滑行的路线。何应钦正准备推门下来,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就看见二十个督察兵从卡车后面绕出来,步子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两个人一组,把别克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何应钦的手僵住了。
带头的一个督察兵是个排长,黑脸膛,眉毛粗得跟炭条似的。他走到别克车头前面,弯下腰,两只手抠住前保险杠下面,试了试手感。后面的四个兵也弯下腰去,分别抠住了两侧车门下的底盘边缘和后保险杠。
然后那排长喊了一声:“起!”
二十个人同时发力。
别克车被硬生生抬了起来。四个轮子离地半尺,悬在空中,车底下是水泥跑道和几道被轮胎拉出来的黑印子。何应钦和司机在车里东倒西歪,何应钦一头撞在车窗玻璃上,眼镜都歪了。司机死死抱着方向盘,嘴里骂着什么,可声音全被引擎声盖住了。
二十个督察兵抬着一辆别克车,脚步整齐地走到跑道边缘,然后同时松手。
“轰”的一声闷响。别克车从半尺高摔下来,底盘磕在跑道边缘的水泥台上,震得车窗玻璃哗啦啦响。何应钦在车里被弹起来又落下去,帽子飞了,眼镜掉在脚垫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摔晕了的鸡。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抬起头。
老蒋听到那声响,猛地转回头。他的车已经被抬到了跑道外面。何应钦正从歪掉的车门里往外爬,一只手还捂着额头,那模样狼狈得没法看。
“你们!”老蒋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洪昌,手指着那辆被丢到一边的别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洪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委员长。”赵洪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老蒋听清楚每一个字,“总司令现在需要回济南。他的医生在济南,他的医院在济南,他的兵在济南。您拦在这里,耽误的是他自己的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大步走向舷梯。
担架已经先一步被抬上了飞机。四个督察兵从机舱里出来,让开了通道。牛大力站在舷梯下面,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攥着军毯,等着赵洪昌上去。
赵洪昌走到舷梯口,忽然停下来。他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老蒋。
“委员长。今天下午的会,徐总长会来替总司令开。您不会缺人的。”
然后他上了舷梯,两步跨进舱门。牛大力跟着钻进去。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福特三发的螺旋桨加速旋转,三台引擎同时轰鸣。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身微微抬起前轮,然后在跑道中段离开了地面。机头拉起,银灰色的机身映着秋日正午的阳光,往上飞,往北飞。
老蒋站在跑道边上,仰着头看那架飞机越飞越小。飞机的影子从他脸上滑过去,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他的军装下摆还在风里轻轻摆动,头发还是乱的,刚才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这会儿慢慢褪了血色,变得铁青。
何应钦终于从歪掉的车里爬出来了。他的帽子找不着了,额头鼓着一个青包,眼镜没戴,眯着眼看老蒋,那模样滑稽里透着一股子可怜。他踉踉跄跄走到老蒋身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跑道上的灰还没散尽。两辆卡车掉头,排成一队,轰隆隆地往外开。山东的督察兵们坐在后厢里,枪横在膝上,脸上没有表情。他们从何应钦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个人往他那边看。
老蒋还站在那儿。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走。”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很沉,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何应钦没听清,但也不敢问,只是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辆被摔歪了保险杠的别克。
远处,福特三发已经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