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你这个军阀怎么这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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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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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刚走,徐树铮把门关上,转身走到床边,正准备解外套扣子。他的手指刚搭上第一颗扣子,门外就响起了两声轻叩。

督察兵的声音压得很低:“报告,总长,有个日本人找您。”

徐树铮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床边,没有回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想了想,把解开的扣子重新扣回去,又顺手抻了抻衣襟。

“好,我知道了。”徐树铮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料到有人会来。然后他补了一句:“把李长官、张总司令,还有其他人能请都请过来。”

门外的督察兵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应了声“是”就快步走了。

徐树铮走到书桌前,把公文包重新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下午的会议纪要,翻到最后一页,又把那副老花镜摸出来架上。做完这些,他坐下来,盯着桌上的台灯看了一会儿。灯泡是磨砂的,光晕暖黄,照着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

一说是日本人,他就知道是谁。

币原喜重郎。日本首相继任者里最会装模作样的一个。老交情了。民国八年的外蒙收复之后,北洋政府为了东北、蒙古的边境交涉,跟日本外务省打了不少交道。那时候徐树铮是段祺瑞手底下的头号谋士,在北京、天津跟币原见过不止一面。有正式会谈,也有酒会上的寒暄。币原这个人,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笑容永远恰到好处,可骨子里比谁都精。他那种外交官特有的温文尔雅,底下藏着刀。

十几年过去了,两个人都老了。徐树铮被系统复活,在山东当了总参谋长。币原在东京几起几落,终于坐上了外相的位子。这次为了东北的事,亲自跑到金陵来,算是给足了老蒋面子。可这面子底下藏着什么,徐树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只是他不能单独见币原。

徐树铮不是怕币原,是怕谣言。他徐树铮的名字在民国本来就够响亮了,什么“小徐”“段祺瑞的智囊”“收复外蒙的名将”。可同样也有“杀陆建章”这样的旧账背在身上。他张狂,他不在乎别人骂他心狠手辣,可他不能不在乎别人说他“通日”。

鲁豫的名声更不能被他连累。冯诺在山东两年,把日本人彻底赶了出去,连大使馆都没留。他徐树铮要是半夜跟日本外相在房间里密谈,明天南京的报纸就能把这事写成“鲁豫与日本暗通款曲”。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他把人都叫来。李宗仁、张学良、阎锡山、冯玉祥、龙云、刘湘,一个都不少。还有何应钦——何应钦就住在励志社,叫一声就到。六个人加上何应钦,再加上他自己,八双眼睛盯着。币原要谈什么,当众谈。有什么话,摆到桌面上说。

二十分钟后。励志社一楼的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本来不大,平时是给励志社职员开碰头会用的。今晚临时被征用,桌子椅子重新摆过。徐树铮让人把长条桌横过来,靠墙放,他坐在正中,左边是李宗仁,右边是张学良。阎锡山、冯玉祥、龙云、刘湘一字排开,顺着桌子往下排。何应钦本来在门口站着,徐树铮指了指最边上的位置:“敬之兄,坐。”

何应钦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八个人,全是上将。中将都没资格进来。放眼看去,领章上的三颗星连成一片,跟天上的北斗七星似的。几个人穿戴整齐,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严严实实。张学良甚至把勋章都别上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李宗仁的军装是今天刚换的,袖口还留着折痕。冯玉祥最随意,他的军装本来就旧,洗得发白,肩章上的星星倒还亮着。

这阵仗,像是在谈判。

币原喜重郎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目光扫过会议桌后面那一排人。八个人,八双眼睛,全都看着他。张学良的目光冷,李宗仁的目光深,阎锡山笑眯眯的,冯玉祥嘴角挂着嘲讽,龙云面无表情,刘湘低眉顺眼,何应钦有些尴尬,徐树铮最平静。

币原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准备好的“又铮兄,多年不见”堵在嗓子眼,愣是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谁。张学良,东北军的少帅,他这次来金陵要谈的最主要对象。李宗仁,桂系,日本在华南情报网里挂了号的人物。阎锡山,山西的兵工厂,币原的外务省做过专门的情报汇编。冯玉祥,他在华北的那些旧事币原也清楚。至于龙云、刘湘、何应钦,币原虽然不熟,但名字和脸也对得上号。这些人,全民国最能打仗的几个,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就为了见他一个老头?

币原喜重郎在心里骂了一句。至于吗?徐树铮,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至于摆这么大的场面吗?

可他又不能转身走。到了这个地步,走了就是示弱。

会议桌对面只摆了一把椅子。币原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徐树铮。徐树铮正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纪要,没看他。币原明白了,那椅子是给自己准备的。他苦笑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了。

“币原外相。”徐树铮抬起头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特殊时期,有什么话就说吧。”

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来报账的商人说话。不急不慢,不冷不热。

其他人都不说话。都看着币原。这份默契是刚才二十分钟里现攒的——徐树铮让人去请人的时候,都附了一句话:“币原喜重郎来访,烦请作陪。”就这七个字,加上“作陪”这两个字,够聪明的人就都懂了。你帮我撑场子,下次你的事我帮你撑。李宗仁第一个到的,张学良第二。阎锡山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杯子的手帕,冯玉祥进门的时候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币原在椅子上动了动,把公文包放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包上。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是他在外务省几十年练出来的,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叙旧的。”币原说,声音温吞吞的,带着外交官特有的那种软,“徐将军何必如此严肃?”

徐树铮没有接话。他看了币原一眼,慢慢地说:“哎,避嫌嘛。徐某虽然张狂,但是还是在乎名声的。”

冯玉祥听到这里,心里直翻白眼。什么玩意叫你在乎名声?在乎名声你他娘的当年杀陆建章?那事在民国军政界可不是什么秘密。陆建章好歹也是北洋的老人,徐树铮说杀就杀了,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给。为这事,北洋内部多少人骂他心黑手狠。现在你跟我说你在乎名声?冯玉祥的嘴角抽了抽,把脸偏到一边,没让人看见他那个表情。

币原也没想到徐树铮会这么堵他。他顿了顿,把笑容重新挂稳:“徐将军既然如此谨慎,那么,我们还是来场非正式会谈嘛。看看能不能达成一些共识。”

这话说得很软。币原是老外交官了,知道什么场合用什么话。既然你徐树铮摆明了不跟我私谈,那我就把话摊在桌面上,当着你这些人的面说。这样至少不会被你扣上“暗通”的帽子。可币原心里在骂:我本来想私下摸你的底,你现在把半屋子的人都拉来,我这话怎么说?

徐树铮还没接话,张学良先开口了。

“可以呀。”少帅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日本人撤军,道歉,释放张作相。先拿出诚意。”

币原的目光转向张学良。

这位少帅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他在情报里看到的要沉稳。币原在东京的时候看过无数张学良的情报:吸大烟,逛戏园子,处事优柔寡断,不堪大任。可今晚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张学良,跟情报里那个人判若两人。眼神是清的,腰板是直的,说话不急不慢。

币原把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张总司令。”他说,“首先明确一点,张作相将军不是我们关东军逮捕的。是张学成,是你们民国的吉林督军逮捕的。跟我们关东军没有关系。那是你们的内政。”

这话一出口,张学良的眉头跳了一下。可他没打断币原。

币原继续说:“相反,你们公然对关东军开战。战争结束,依然关押我方人员。我第二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石原莞尔大佐,冈村宁次大佐。应该释放被关押人员的是你们。”

他说完,两手一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跟你要人,你还跟我要人?张作相在谁手里,你找谁去。关东军没抓你叔,是你的自己人下的手。至于我们的人,那是你们主动开战俘虏的,现在战争结束了,按国际惯例,就该放。

张学良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币原这一手很刁。他说“跟关东军没有关系”,可谁不知道张学成背后是谁?熙洽、张海鹏这些人哪个不是日本人扶持的?币原一句“内政”就把关东军摘得干干净净,把锅甩给了张学成和吉林。可你要反驳他,就得先承认“吉林的事是民国人自己干的”。这话张学良说不出口。吉林丢了大半,是他东北军的耻辱。他要是说“吉林的事是你们日本人搞的”,币原就会说“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可证据在吉林城里,在宽城子的关东军司令部里,在关东军的档案柜里。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反驳。

李宗仁看了张学良一眼,也没有说话。阎锡山还在笑眯眯地看着币原,手帕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来了,在桌下轻轻擦着手指。冯玉祥倒是想开口,可他忍住了。今晚徐树铮是主,他不抢这个风头。

何应钦坐在最边上,目光在张学良和币原之间来回移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微妙。他是老蒋的人,可这屋子里除了他,全是地方诸侯。他在这里听什么、看什么、回去报告什么,都得掂量着办。所以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就看着。

徐树铮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币原外相。”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慢,“你说张作相是张学成抓的,跟关东军没有关系。那好,我问你一件事。”

币原看着他。

“张作相被关在宽城子。”徐树铮说,“宽城子在吉林。吉林现在是谁的地盘?”

币原没有马上回答。

“关东军两个师团在吉林。”徐树铮继续说,“你跟我说,张作相是被张学成抓的,你们没有关系。那张学成为什么要抓张作相?他跟张作相有仇?还是他背后有人让他抓?”

币原的嘴唇抿了抿。

“你再说多门二郎。”徐树铮的语气还是那样慢,“多门二郎是关东军第二师团长。他在辽阳带着部队跟东北军开战。开战之前,关东军有没有经过你们外务省?有没有经过天皇的御前会议?还是他自作主张?”

币原沉默了几秒。

“徐将军。”币原说,“这些事情涉及军事机密,我作为外相,不便评论。”

“好。”徐树铮点了点头,“那就不评论。我们谈另外一件事。”

他把桌上的会议纪要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你说你们退入吉林,只为保护侨民,保护南满铁路。那我问你,南满铁路是从旅顺到长春,什么时候修到吉林城里去了?你们的侨民有多少?带枪的有多少?保护侨民需要用两个师团?关东军总共才多少人,你们在吉林放了两个师团,这叫保护侨民?”

币原的脸上终于没有笑容了。

徐树铮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准。币原是外交官,最擅长的就是避实就虚、偷换概念、把水搅浑。可徐树铮不跟他绕。你说什么,我就追着你说的问。你说是内政,我就问是谁的内政。你说是保护侨民,我就问你的侨民怎么带枪。

币原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他的背挺了挺,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支撑。

“徐将军。”币原说,“我今晚来,不是来跟你辩论的。”

“我知道。”徐树铮说,“你是来谈条件的。”

币原看着他。

“那就谈。”徐树铮说,“不过,不是跟我谈。东北的事,你找张总司令。南满铁路的事,你找张总司令。关东军的事,你还是找张总司令。我鲁豫,跟这些事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口,张学良猛地转过头来看徐树铮。

徐树铮没有回看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币原也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徐树铮会这么干脆地把皮球踢给张学良。鲁豫在辽南战役里出了那么大的力,十三师跟张廷枢旅并肩作战,打残了关东军五个联队。现在你一句“跟我没有关系”就把所有事情撇干净了?

可徐树铮说得对。跟币原这种老狐狸谈判,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谈。你说什么我都不接。你找错了人。东北的事是张学良的事,不是鲁豫的事。鲁豫可以帮,但鲁豫不主谈。因为鲁豫跟你谈,你就有了挑拨离间的机会——你可以跟东北说鲁豫替你们做主了,也可以跟金陵说鲁豫私下跟日本接了头。徐树铮把门关得死死的,一根针都插不进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币原坐在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面对着八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审讯室。这跟他在东京外务省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他本来想今晚先跟徐树铮私下见一面,摸一摸鲁豫的口风。可徐树铮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又想挑拨一下东北和鲁豫的关系,可徐树铮一句“跟我没关系”就把路封死了。

币原喜重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公文包。那里面装着他为今晚准备的文件和方案。可这会儿,那些东西一份都拿不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

“诸位将军。”币原说,“今晚打扰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微微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了徐树铮一眼。徐树铮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翻着文件,连头都没抬。

币原走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冯玉祥才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在桌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徐。”冯玉祥说,“你他娘的,真有一套。”

折冲何必借私言,

一夕诸侯聚短垣。

纵有舌锋千万丈,

八双冷眼对狐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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