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手里拿着那份清单，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两千万元大洋。 全员换装美械。
这两个数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他心里。
他不是没见过钱。当年在西北军，冯玉祥手里也有过钱，可那点钱，跟这两千万元比起来，跟没有一样。
他也不是没见过好枪。中央军的德械师，他见过。可那是人家中央军的，跟他没关系。
现在，这份清单递到他手里，告诉他：这钱，是你的。这枪，也是你的。
他能不动心吗？
赵师长， 宋哲元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我们开会讨论一下。
赵百川笑了。
可以！
他欣然表示同意。
这件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徐树铮的专机，已经从济南机场起飞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抵达郑州机场。
赵百川的任务，就是威慑。
昨天到现在，礼也送了，兵也亮了，话也说透了。剩下的具体条件，还得徐树铮来谈。
他赵百川，一个 26 岁的少将师长，能做的，就是把宋哲元留在郑州，等徐树铮到。
兵站的一个临时会议室内。
二十九军的核心，都来了。
屋子不大，是兵站平时开会用的。一张长桌子，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河南地图。
人到齐了，坐了满满一屋子。
军部：
宋哲元，军长。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捏着那份清单。
张维藩，参谋长。坐在宋哲元左手边，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是西北军里少有的读书人。
萧振瀛，总参议兼军法处长。坐在张维藩旁边，圆脸，胖乎乎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这人是宋哲元的智囊，也是二十九军的 钱袋子，跟各方势力都有来往。
吕秀文，副军长。坐在宋哲元右手边，年纪大了，头发花白，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刘汝明，副军长，兼暂二师师长。坐在吕秀文旁边，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是西北军的老将，跟宋哲元是拜把子兄弟。
三十七师：
冯治安，三十七师师长。坐在桌子另一边，中等身材，面相忠厚，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赵登禹，一零九旅旅长。坐在冯治安旁边，高大威猛，一脸横肉，是二十九军里最能打的猛将，大刀队就是他带出来的。
王治邦，一一零旅旅长。坐在赵登禹旁边，瘦高个，戴着军帽，表情严肃。
三十八师：
张自忠，三十八师师长。坐在冯治安对面，一脸铁青，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昨天看完巷战，他心里堵得慌。
童玉振，四旅旅长。坐在张自忠旁边，年纪轻，三十出头，是张自忠的得力干将。
黄维纲，一一二旅旅长。坐在童玉振旁边，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气，但打仗不含糊。
一屋子人，都是二十九军的核心。
宋哲元看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 他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商量一下。
他把那份清单，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大家先看看这个。
张维藩第一个拿过清单。
他戴着眼镜，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清单递给旁边的萧振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济南，是彻底不想给我们退路。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张维藩是参谋长，他看问题，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钱，是枪。他看的是局势。
两千万元，全员美械。
这不是收买。
这是断你的后路。
你拿了这笔钱，换了这批枪，你就再也不是西北军了。你就是鲁豫的人了。
济南这一手，狠。
萧振瀛拿过清单，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清单递给了吕秀文。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就不怕南京吗？
这句话，问出来了。
一屋子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那叫一个尴尬。
鲁豫怕南京？
他们怕个屁呀。
老蒋现在，都不敢去济南。
没有鲁豫的支持，老蒋能不能在宁汉对峙中稳压对面一头，都不好说。
冯诺手里，十五个摩步师，三个重装师，山东工业体系，河南地盘。老蒋拿什么跟他比？
萧振瀛问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
他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刘汝明开口了。
他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
我认为， 他说，去了河北，咱们得罪三家。
山西，东北，鲁豫。
阎锡山在山西，盯着河北。张学良在关外，也盯着河北。冯诺在山东河南，更盯着河北。
咱们去了河北，就是在三家中间，插一根楔子。三家都不高兴。
但是，如果咱们并入鲁豫 ——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宋哲元。
压根不带怕他们的。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刘汝明心里，还是很向往鲁豫的。
他是西北军的老将，跟了冯玉祥半辈子。可冯玉祥现在，是什么局面？光杆司令，在西安，连自己的兵都调不动。
跟着冯玉祥，有什么前途？
跟着冯诺呢？
两千万元，全员美械。
这不是画饼。这是实打实的东西。
刘汝明说完，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但大家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宋哲元其实早就动摇了。
昨天跟韩复榘喝酒的时候，他就想了。
他自己，也是山东人。
山东乐陵人。
他多少年没有回去了？
从他当兵那天起，就没怎么回过老家。后来跟着冯玉祥，南征北战，更是回不去了。
自己老娘，在老家，也过得不错。韩复榘跟他说过，鲁豫那边，对军属照顾得很好，每月有抚恤，有粮食，有布匹。
可一直见不到。
自己能不想念吗？
他今年，四十五了。
老娘，也七十多了。
还能见几面？
如果并入鲁豫，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是不是就能回老家，看看老娘了？
宋哲元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屋子人，心里翻江倒海。
但这个会议，是统一意见。
现在，基本上没有第二个意见。
能吃肉，而且是自家的肉，为啥要去啃杂粮呢？
宋哲元清了清嗓子。
谁还有不同意见？
他问了一句。
一屋子人，没人发言。
有的低头看桌子，有的看窗外，有的互相看了看，但没人说话。
宋哲元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了？有什么还要补充的？
补充？
补充什么？
保留自主性？
开玩笑呢？
陈继承的第二师，确实是自主了。
可他们吃的啥？
比他们二十九军在潼关吃的，还差。
被赵洪昌和耿元秋两个人，给收拾成什么样了？补给只有杂粮咸菜，士兵喝粥度日，逃兵不断。
那叫自主？
那叫自生自灭。
李玉堂呢？
李玉堂也是山东人，也没有得罪鲁豫。
但是那日子，过得 —— 虽然比陈继承好点，但是，也就好点了。
过洛阳，就送十箱压缩饼干。
这就证明，第三师的日子，也就是能吃饱了。
一点余粮都没有。
这就是
的下场。
你自主了，人家就不管你了。你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吃的，自己解决弹药，自己解决军饷。
你解决得了吗？
二十九军在潼关，自己解决了？
解决出什么了？
棒子面贴饼子，老套筒，大刀。
这就是自主的结果。
一屋子人，都想到了陈继承和李玉堂。
没人说话。
萧振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他是总参议，按理说，他应该说几句，比如 保留番号 保留人事权
之类的。
可他看了看那份清单，又想了想陈继承的第二师，把话咽回去了。
保留番号？
番号能当饭吃吗？
保留人事权？
人事权能换美械吗？
萧振瀛是聪明人，他知道，这笔买卖，不亏。
宋哲元看了一圈。
他知道，大家都想通了。
他拿起那份清单，放在桌子中间，用手按了按。
既然这样， 他说，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自忠。
张自忠还是一脸铁青，但没说话。
宋哲元又看了一眼刘汝明。
刘汝明点了点头。
宋哲元深吸了一口气。
接受鲁豫的一切条件。
军队整编。
这句话，说出来了。
一屋子人，都松了一口气。
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揉了揉脸，有的互相看了看，露出了笑。
从今天起，二十九军，不再是西北军了。
从今天起，他们是鲁豫的人了。
宋哲元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赵百川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
听见门响，赵百川回过头来。
宋军长。 他笑了，商量好了？
宋哲元点了点头。
商量好了。
赵百川脸上的笑，更浓了。
那好， 他说，徐总长的专机，还有一个小时到。
到时候，咱们细谈。
宋哲元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
两万多人，正在操场上集合。有的还在啃包子，有的在整理背包，有的在擦枪。
他的兵。
从今天起，不再是他的兵了。
但也是他的兵。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有饭吃，有枪打，有衣穿了。
宋哲元转过身，走回屋里。
他说，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