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拼命扇动翅膀。
而这微小的举动,终将掀起惊涛骇浪,彻底改写这段历史。
“恭迎先生登船!”
楚君深吸一口气。
踏前一步。
木料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楚君步履沉稳,径直迈向船头。
号角凄厉,鼓点如雷。
声声入耳,震得人心头发颤。
踏上艨艟巨舰的瞬间,一声尖啸划破长空。
“开拔!”
大小船只百余艘,满载着足以撼动大秦国运、甚至改写天下格局的祥瑞之物,浩浩荡荡驶离港湾。
秦始皇负手而立,衣袂翻飞。
“陛下。”
楚君拱手行礼。
始皇抬手示意免礼。
此时封号尚虚,待返抵咸阳,正式朝觐之后,万户侯印才会真正落入他手中。
桨橹齐动,巨舰如出渊巨兽,撕裂波涛。
浪花飞溅,狂风灌满帆篷。
楚君驻足回望,目光久久停留在逐渐缩小的孤岛之上。
良久,他整衣肃立,向着那片土地深深躬身一拜。
始皇已换上一袭玄色龙袍。
冕旒垂珠,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剑眉斜飞入鬓,身形魁梧伟岸,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 威压。
“回去后,朕会下旨张榜天下,务必寻回你的双亲。”
始皇语气坚定。
楚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抬头望向中天明月,清辉洒落肩头。
“找不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们,不在这方天地。”
两千多年后的时空,隔着无尽的岁月长河,早已物是人非。
蒙毅在一旁听得一愣,随即压低嗓音揣测:“先生既乃谪仙下凡,亲人想必已归仙界,不在尘世了。”
始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李斯则盯着楚君的背影,神色愈发复杂难明。
谪仙受罚?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楚君提起酒壶,将残酒缓缓倾倒入海。
水流翻滚,吞没了琥珀色的液体。
他在心底默念:愿二老在那边的岁月,安稳顺遂。
望着深邃无垠的大海,他轻声吟诵:
“东海茫茫接天浪,孤轮高悬照人圆。”
“普天之下共此月,人间独缺中秋情。”
“万里黄河奔涌去,千仞华山触苍穹。”
……
蒙毅反应极快,提笔疾书,生怕漏掉一字。
李斯却彻底呆住了。
这般信手拈来的气象?
这等旷古烁今的才情?
当今天下,谁人能比?
“妙!”
王贲在一旁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好一句‘三万里河东入海’!不过嘛,比起之前那首,还是稍逊半筹。”
“之前的?”
李斯满脸困惑,转头看向始皇。
始皇微微一笑,吩咐道:“蒙卿,念给李相听听。”
“诺。”
蒙毅上前一步,朗声诵读,字正腔圆: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诗句铿锵有力,回荡在海风之中。
李斯听罢,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楚君。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此人……才华深不可测!
回想起蒙毅先前的暗示,李斯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大秦的天,怕是要变了。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巨舰如利刃般切开碧波。
四周星罗棋布的小舟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掉队。
舱门推开,楚君跨步而出。
他臂弯里横着一只陶盆,里面盛满了红艳艳的冰镇番茄片。
这趟航行少说也得半个月,维生素c若补不上,身子骨迟早出岔子。
想当年穷得叮当响,连个苹果都啃不起,唯有这口糖拌西红柿能慰藉肠胃。
如今虽缺了白糖,但野蜂蜜凑合一下,滋味也不差。
再刨些碎冰镇着,入口酸甜激灵,瞬间驱散暑气。
“见过侯爷。”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王若淑恰好路过,脚步微顿。
她眼神飘忽,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这三年的海岛岁月,早已让楚君脱胎换骨。
昔日胡须刮净,长发束起,头戴玉冠,身披宽大黑袍,脚踏玄色布靴。
这般打扮放在大秦地界,绝对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尝尝?”
楚君随手递过一片。
王若淑双手颤抖着接过,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随即又缓缓舒展,满是惊艳。
正值午时,烈日当空。
冰镇过的果实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蜂蜜的甜润中和了番茄的微酸,口感层次丰富得令人发指。
“先生真是……妙手偶得!”
王若淑眼中星光闪烁,满脸崇拜。
“朕也要试试。”
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
秦始皇大步走来,毫不见外,直接伸手抓取。
一旁的李斯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成何体统!
按照律法,御膳必须由专人试毒查验,方能入口。
陛下竟如此随意?
这份信任,简直让人心惊肉跳。
“嗯!”
秦始皇咀嚼几下,眉头舒展。
“好!清爽开胃,正是酷暑良伴。”
“老夫也来一块!”
王贲闻声赶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看着他那只黑乎乎、沾满油污的大猪蹄,楚君脸色一变。
“慢着!”
“先去洗手!”
哄笑声瞬间炸开。
王贲愣在原地,尴尬得脚趾扣地。
在这岛上待久了,规矩早就变了。
不洗手?别想碰任何食物。
楚君扫视甲板,目光落在那些面色蜡黄的士卒身上。
“陛下,这些弟兄日晒雨淋,加上晕船呕吐,身体早已亏空。”
“若不补充水分和营养,怕是撑不到南阳。”
“吃点这个,既能止渴,又能防病。”
秦始皇点头:“准。”
“另外,船舱里的民夫和刑徒,也该分一份。”
话音未落,李斯猛地出列,厉声反对。
“不可!”
“此乃祥瑞之物,亩产三万斤,乃是上天赐予大秦的福泽!”
“区区贱籍,岂配享用?他们能有口饭吃,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大秦的贵胄眼里,这根本算不上稀奇。
毕竟皇亲国戚、精锐将士口粮充足,那是天经地义。
可那些苦役和刑徒?
那是泥地里打滚的贱命!
里头半数以上是六国遗民,能混口饭吃不饿死,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这种红艳艳的“祥瑞”
果实,他们连闻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楚君目光如刀,直刺李斯:“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等死?”
“陛下横扫六合,天下归一。”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大秦百姓,再无六国子民。”
“丞相以为,这些‘贱民’就不配进食吗?”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此物乃我所植!”
楚君昂首挺胸,语气决绝:“我说了算,我要给,就得给!”
这一句,连秦始皇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换作旁人敢这般顶撞,脑袋早就搬家了。
前半段关于“天下大同”
的说辞,始皇帝听得顺耳,颇为赞许。
但这后半段的强硬,简直是在挑战权威底线。
蒙毅急忙出列,躬身施礼:“先生性情耿直,并无恶意,还望陛下恕罪。”
李斯并未退缩,反而冷冷开口:“陛下,不可。”
他扫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苦役与刑徒多达数万之众。”
“这点果子分下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今日散尽,明日何处再寻种苗?岂非断了后路?”
楚君淡淡瞥了他一眼:“留种之法,我自有计较。”
“你懂?”
李斯嗤笑。
“当然。”
楚君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红果:“这种气候闷热潮湿,最多三五日便会腐烂发臭。”
“与其看着它们烂在箱子里,不如让人吃了。”
“至于种子……”
他随手拿起一把利刃,动作利落。
咔嚓。
番茄被切片,果肉分离。
李斯眉头紧锁:“你要做什么?”
“去瓤,取籽。”
楚君手法娴熟,将白色的籽粒捞出,过水清洗。
“剩下的部分,全部切块分发。”
“一人三片,总比一口不吃强。”
李斯沉默了。
他算了一笔账。
在这种湿热环境下,运输往返加上卸货,至少需要七天。
别说新鲜果实,就是耐放的蔬菜也扛不住。
黄瓜尚且如此,何况是娇嫩的西红柿?
全切了!
这是唯一的出路。
一万斤左右的产量,面对十几万嗷嗷待哺的大秦子民,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