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夜。中军大帐。
丈二沙盘摆在帐心,黄土塑的邙山,墨线勾的沟壑,靛青染的伊洛二水。沙盘四围,灯笼悬了八盏,照得纤毫毕现。
杨广拎着两只酒爵进来,往沙盘两端一放,一边一只。
“今夜有桩差事。”他环视帐中——李靖、秦琼、程咬金、罗士信、苏定方,各营参军,济济一帐。沙盘东南角的阴影里,还立着一个人:沈落雁。
她本不想来的。传话的人只说陛下请先生观局,她推了,推辞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又补了一句——陛下说,先生若不来,这一局就缺了一半。
她来了。此刻立在灯影边上,不进,也不退。
“诸位,”杨广说,“今夜,我们是李密。”
满帐一静。
参军们面面相觑。扮李密——扮好了是出彩,扮砸了,是当着满营的面输;更要紧的是,谁不知道陛下把这一局看得多重,万一真把“李密”打赢了……
秦琼却笑了,上前一步,抓起东端那只酒爵,一饮而尽:“这一爵,臣先赊着——扮李密,得先沾点他的豪气。”
满帐大笑,紧绷的气松了。
“红蓝推演。”杨广指着沙盘两端,“东端为红,扮李密——秦琼、程咬金,带一半参军,把瓦岗的战法给朕打到极致,怎么狠怎么来,不许留情。西端为蓝,李靖、苏定方,按朕昨日定的部署守。”
“打输的呢?”程咬金问。
“打输的,”杨广指了指那两只酒爵,“看着赢的喝酒。”
程咬金嗷的一声:“叔宝,今晚咱哥俩说什么也得赢!”
推演开始。
第一局,红方先动。
秦琼捏着红筹,想都没想,一万“滚阵”直推中路。蓝方李靖以预设的三叠阵迎敌——半个时辰的推演下来,红筹一层一层卷进谷地,蓝筹的前军被碾得步步后退。
蓝方参军连换三种阵脚——车阵、拒马、长槊林。红筹只是滚,滚过一道,再滚一道,蓝筹一路退到谷地中段。
帐中渐渐没了声息。扮了半辈子隋军的参军们,头一回在沙盘上尝到被滚阵碾住的滋味——明知是推演,掌心还是见了汗。
“停。”杨广叫了停,“李药师,照这个走势,真实战场上,前军还能撑多久?”
李靖盯着沙盘,脸色沉:“一个时辰。滚阵碾上来,前军不退则溃。”
“这就是头一个要补的洞。”杨广取了一排蓝筹,没有放在阵线上,而是插到了沙盘北侧一片陵寝土山的后面,“前军不是顶,是让——且战且退,退得有章法,把滚阵往谷深处引。预备队八千,藏在这片陵后。滚阵的特点是层叠前压,压到极处,队形最长、转向最难——那时八千人生力军从陵后杀出来,横切他的腰。”
秦琼盯着那片陵后之地,出了一口长气:“陛下这一手,是把滚阵的力气,借给自己用。”
“他滚得越顺,”杨广道,“死得越快。”
第二局。
这一回,秦琼换了个打法。他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忽然把一支红筹分队绕到了战场北侧——直插蓝方粮车所在的方向。
“火攻。”秦琼道,“夜袭,烧粮车。李密惯用这一手——他自己粮紧,就最懂怎么让别人粮尽。”
“瓦岗的夜袭有讲究。”程咬金在旁边补,“不等下半夜,专挑一更天——人刚睡熟,马刚歇蹄。火油浸过的麻絮绑在箭上,先射粮车,再射帐篷,见人杀人,见马砍蹄。俺们当年烧高开道的粮,就是这么烧的,一仗烧出三万石。”
杨广看了他一眼:“所以今夜教你扮李密,没屈才。”
“嘿嘿。”程咬金挠头,“扮他,俺不亏心——俺烧过谁,如今就怎么防着谁。”
蓝方应变:分兵回援粮道。红方主力趁势压上,蓝方阵脚松动。
“又输了半局。”杨广却不恼,反问道,“诸位,我军的粮,真的在粮车上么?”
帐中一怔。
“徐世积卡住洛口仓的粮道之后,李密断粮,朕与他不同——朕的粮不在车上。”杨广把代表粮车的一排木筹拨到一边,“从今夜起,粮车照旧行走,车上装沙土,盖草席,做足了分量。真粮分作小股,夜里走暗道,人背马驮。粮车是饵——他敢来烧,车队的伏兵就敢收他。”
“粮车是空的?”罗士信瞪圆了眼。
“是饱的。”杨广笑,“装饱了伏兵。”
苏定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陛下,伏兵之后,可否再伏一路?他来烧粮车,臣烧他的归路。”
杨广看了他一眼,笑了:“苏将军这是要把钓鱼,钓成撒网。”
“臣只是觉得,”苏定方盯着沙盘,声音沉沉,“对付夜里来的人,天亮之前,别让他回去。”
李靖在旁抚掌:“好。这一笔,记进阵图。”
第三局,秦琼沉默的时间最长。
烛火跳了两跳。他忽然伸手,从红方阵中拈起一支通体漆黑的筹——帐中谁都知道那代表谁。
“单雄信。”秦琼把黑筹按在沙盘东端,“李密手里最快的一柄刀。前三局我都把他留在阵中——这一局不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诸位有所不知。单雄信冲锋之前,必饮一斗酒。不是壮胆——是祭。他每回冲阵,都当自己是去死的。这样的人做凿子,凿谁谁穿。”
黑筹贴着沙盘北缘,划了一道弧线,绕过两军阵线,直直插向蓝方中军。
“亲军三千,不夺阵,不劫粮,只凿中军。”秦琼抬起眼,“陛下,这是瓦岗的杀手锏。滚阵是磨,这一刀是凿——磨盘转起来的时候,凿子专凿主将的旗门。中军一破,十万人的阵再整,也是死的。”
蓝方应对连换三策,中军都被凿穿。李靖额角见了汗。
“补法呢?”杨广问。
“臣……请陛下示下。”
“中军,是空的。”杨广道。
满帐愕然。
“旗门、金鼓、仪仗,一样不少,全都摆给他看。但朕不在里面——朕在苍狼。”他指着沙盘北侧那道深沟,“单雄信来凿,凿进去,是个空帐。而他的三千亲军离开大阵那一刻,苍狼就从这道沟里出来,兜他的后队。他要凿朕的中军,朕就把他的凿子,连柄收下。”
“妙!”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案上。
可就在此时,沙盘东南角的阴影里,忽然有人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招。”
是沈落雁。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沙盘边上,脸色白得吓人,目光落在那支黑筹上。
“红方这三招——滚阵、火攻、凿中军——还不是李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发冷,“李密真正压箱底的一招,秦将军方才没有摆。”
秦琼看着她:“沈先生请讲。”
“凿中军,凿的是旗。”沈落雁伸手,把那支黑筹拔起来,重新插回红方阵中,又拈起三支小小的红筹,撒进沙盘上的三道冲沟里,“李密若来,单雄信的刀不会先动。先动的是这些——三队死士,各五百人,提前一夜潜入冲沟,人衔枚,马裹蹄。白日里两军对垒,滚阵碾到极处,陛下八千预备队从陵后杀出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三队死士,同时从沟里起,反咬预备队的后背。”
满帐死寂。
李靖盯着那三小支红筹,后背一层一层起栗——若真到那一步,陵后杀出的生力军反被人断了后,满盘皆输。
“这一手,”杨广望着她,声音很轻,“兵书上有么?”
“没有。”沈落雁垂下眼,“这一招,是我写的。”
“十年前我替李密立军册,写进去的这一条,全瓦岗,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帐中无人说话。烛火哔剥。
她垂着眼,手指还停在那三支小小的红筹上,指尖有些抖。十年军册,字字心血——今夜亲手把最要紧的一条拆给人看,拆的还是当年写它的人自己。
杨广走过来,把她的手指从沙盘上扶开,声音很平:“写得好。所以朕才敢把十万人的命,押在这座沙盘上。”
“十年前你替他写,十年后你替朕拆。”他看着她,“落雁,这一局推演下来,朕赚的不是三条破法——是知道了,朕对面那个人,曾经有你。”
沈落雁猛地抬头。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广却已经转回沙盘,指着那三道冲沟,继续排兵。
杨广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沙盘北侧那片陵寝土山的蓝筹尽数拔起,重新插到三道冲沟的沟口。
“那朕就改——预备队不动,先占沟口。他的死士进沟,就是进笼子。”他抬起眼,“落雁,他还有什么?”
“没有了。”她摇头,“我写的,就这些。”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往后他自己新添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讲。”
“他会的,他一定会走这一步。”她的指尖点在那三支死士红筹上,“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十万人,粮道将断,他只有赌——赌他最快的那把刀,比陛下预备队的刀,先一步见血。”
推演至此,帐中诸将再看这座沙盘,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秦琼收起红筹,退到一旁,冲沈落雁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这一礼,是替沙盘上那十万“瓦岗军”谢她:今夜在纸上输掉的,来日战场上,就能少死几万个真人。
散帐时,程咬金抱起沙盘东端那只酒爵,凑到嘴边又放下,长叹一声:“罢了,今夜这酒,喝着烧心。”
诸将散尽,大帐里只剩杨广一个人。
他对着那座黄土沙盘,站到三更。
史书上是有这一仗的——只是不对。史书里的邙山,是王世充对李密;史书里那一场的胜负手,是王世充找了个相貌相似的人冒充李密,捆在阵前大喊“已获李密矣”,十万瓦岗军,一朝崩溃。
可现在,坐在李密对面的是他杨广。
史书的轮廓还在——倾国而来,邙山决战,一战而溃。可对不上的人和事,已经太多了。窦建德没有死,王世充没有等到这一战,洛阳城里没有饥民,倒有一座日夜开工的印坊。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也用一回“假李密”。想了想,算了。不是不屑——是用不上了。史书里的王世充没有榜文,没有路引,没有徐世积,才要靠一个假人。
他有的,比假人硬。
历史是条河。他已经把它改了道。
改道之后的水往哪里流,书里没有。要他自己趟。
“也好。”他对着沙盘,低低地说,“朕本来也不爱走别人趟过的路。”
四更,帐外亲卫轻叩:“陛下,黎阳仓方向,信使到。”
还是那只无火漆无印信的小竹管。
倒出来的纸条上,这一次,有十二个字——
粮道已断三成。李密军中,日食减半。
杨广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