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三月里下来的。
九十八团缩编，三个营并成两个。三营并进二营，九连缩编成两个排，一排并二排。苟应才调团部，当副官。二排，归陈怀明。
调令是团部副官送来的，念得一字一顿：“奉团部令，九连缩编为两个排，原二排副排长陈怀明，升任二排排长。原排长苟应才，调团部任副官。”念完，副官把调令递给陈怀明，又冲苟应才点了点头。苟应才站在那里，半天没动，脸白一阵，红一阵。他干笑了一声：“恭喜啊，陈排长。从今往后，二排就是你的了。”
“谢排长提携。”陈怀明说，“往后团部那边，还得靠排长多照应。”
“照应？”苟应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陈怀明，你记住，咱们这账，还没算完。你等着，团部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交接的时候，苟应才把二排的名册、账目、花名册，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很慢。他翻了翻名册，忽然说：“陈怀明，这上头，有四个人是空饷。你查不查？”陈怀明说：“查。”苟应才笑了：“查出来，是你的人，你怎么办？”陈怀明说：“按规矩办。”苟应才盯着他看了半天，把名册推过来：“行，你办。”
常五在背后啐了一口：“小人得志。”
“他不是小人。”陈怀明说，“他是怕。怕没了他这个排长，就啥也不是了。”
罗营长把他叫到营部，屋里就两个人。罗营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盒子炮，推到他面前：“二排交给你了。这把枪，我用了八年，跟了我八年。你拿着。”
“营长，这……”
“拿着。”罗营长说，“当排长，得有个当排长的样子。往后，二排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了。”
陈怀明接过枪，沉甸甸的。他掂了掂，说：“营长，我有一件事求你。”
“说。”
“老班长，宋大壮。”他说，“整编的名单上，他算老弱，要裁。他打了一辈子仗，身上没一块好肉。裁了他，他回去，连地都没有。”
罗营长皱起眉：“他是老弱，名单是团部定的。”
“我留他。”陈怀明说，“二排缺个教习，带新兵，教他们怎么活命。不占战斗编制，吃半饷。我拿我的饷，贴他。”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怀明，你是真不怕得罪人。行，我去跟团长说。他要是肯，就留下；不肯，我也没办法。”
“谢营长。”
老班长知道这个消息，是三天以后。
整编的名单，是团部定的，一营一营地念。念到三营，老班长的名字在“裁汰”那一栏里。周师爷念完，院子里静了一瞬，有人偷偷看老班长。老班长没说话，蹲在墙根，把烟杆点上，抽了一口，又一口。
陈怀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宋叔，往后你跟我，带新兵。”
“我一把老骨头，还能带兵？”
“能。”他说，“你教他们怎么活命，比教他们怎么开枪，金贵得多。”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烟杆还是没点。他说：“小陈，我知道你为我费了心。可你想过没有，裁下来的那些弟兄，我留下来了，他们呢？”
陈怀明没答上来。
整编的最后一天，裁下来的弟兄，一人领了两块大洋，脱了军装，回家。他们排着队，在祠堂门口领钱，领完，把军装叠好，放在地上。有人穿着来时的旧衣裳，有人连旧衣裳都没有，穿着单衣就走了。
被裁的弟兄里头，有几个是跟了陈怀明一路打过来的：吴大头、黄老三的兄弟黄老四，还有两个才补进来没几个月的新兵。吴大头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走过来，说：“排长，我走了。那封信，麻烦你帮我寄出去。”陈怀明接过信，是那封“一切都好”的回信。他攥着信，说：“寄，一定寄。”
陈怀明送到路口。送走一个，记一个名字。送到最后，天快黑了。
“排长，保重。”有人回头说。
“保重。”他说，“路上小心。”
“排长，”幺娃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他们回去，能过上好日子不？”
“不知道。”他说，“可回去，至少不用挨枪子儿。”
“那他们为啥还走？”幺娃问，“当兵好歹管饭。”
“因为想家。”他说，“人活着，总得有个想头。他们的想头，在家里。”
晚上，他回到祠堂，拿出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民国二十三年春，整编，遣散弟兄三十七名。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愿他们回去，都有口饭吃。
合上名册，他坐在门槛上，望着空了一半的院子。二刘大战打完了，防区剿匪也告一段落。队伍小了，人少了，他升了排长。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这院子一样。
夜里，他查完最后一班哨，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又黑又长。他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那是罗营长用了八年的枪，枪托上磨得发亮。他忽然想，等他回了家，爹娘看到他这身打扮，会不会认不出他了？他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添了一道疤。
他想起家里的田，想起爹娘的账本，想起弟弟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他去找罗营长，说：“营长，仗打完了，我想请个假，回乡看看。”
罗营长看了他一眼：“多久没回去了？”
“两年了。”他说。
“去吧。”罗营长说，“给你批半个月假。回来，二排还等着你。”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营长，二排的弟兄，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罗营长说，“你的兵，我替你看着。”
走出营部，月亮升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把盒子炮别在腰上，把名册揣进怀里。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明天，他就要回家了。
那个叫万县的地方，他快不记得路了。